黃向堅萬里尋親 知不足齋叢書一

鮑廷博自乾隆41年始刻《知不足齋叢書》第1集,迄嘉慶19年過世,期間刻成27集;其子鮑士恭賡續遞刻,至道光3年共刻成全部30集,每集8冊,計收書207種,裒然距帙。《知不足齋叢書》的特點,是精選世所罕見、且流傳稀少、並首尾完整的孤本、珍本、善本。鮑廷博並都親自讎校,註明該書來源,向為士林及藏書家所重。且“自鮑氏之書行世後,後人踵事增華,相繼而起刊刻叢書之業,遂成風氣”!《清實錄》嘉慶18年6月25日:「諭內閣,生員鮑廷博,於乾隆年間恭進書籍,其藏書之知不足齋。仰蒙高宗純皇帝寵以詩章,朕於幾暇亦曾加題詠… …鮑廷博年逾八旬,好古績學、老而不倦,著加恩賞給舉人,俾其世衍書香、廣刊祕籍,亦藝林之勝事也」。

現代人藏書多數不會、實也困難去蒐購浩浩整部叢書,與大部經史類書。若能有一二冊代表各歷代著名的家刻精品,也是快事。本書即為《知不足齋叢書》第五集之一冊,完整收錄黃向堅的尋親紀程,與邊大綬的虎口餘生記。二事均發生於明末清初,一為家孝、一為國史,兩種都膾炙人口,並有多種小說戲曲形式流傳至今至。本冊即為較祖早的版本,著錄於故宮博物院善本舊籍總目上冊頁329, 536中,民間存本非常稀少。行款同該叢書,九行二十一字,黑口,無魚尾,左右雙邊,版心下題「知不足齋叢書」。全書一冊,依序為黃孝子紀程序、黃孝子傳與黃孝子滇南尋親圖冊、黃孝子尋親紀程後、尋親紀程與滇還日記、虎口餘生記序、虎口餘生記一卷、塘報稿等多種,共72葉。因補充為文較長,同一冊中的兩故事,分兩篇撰刊。

黃孝子萬里尋親

黃孝子紀程二卷的大意,在《清史稿》〈列傳.孝義〉中,寫的最為詞簡而意備:「黃向堅,字端木,江南吳縣人。父孔昭,崇禎間,官雲南大姚知縣,挈孥之官,向堅獨留。鼎革後,孔昭阻兵不得歸,向堅日夜哭,將入雲南,親朋、妻子頗危之,向堅決行。至白鹽井,得父母並弟向嚴、皆無恙,留一年乃歸,時為順治十年。行二萬五千里有奇,向堅次山川道途所經,自為圖十二記之,吳人作樂府紀其事」。

百善孝為先,孝道一直是華人社會中最核心的價值。黃向堅於時局艱險、路途危難中的萬里尋親,自是傳為佳話。此外,黃向堅也“善畫山水,師法王蒙,有黃公望筆意”。傳世黃向堅山水畫,至今仍常在拍賣會中得見。關於黃孝子紀程內容與黃向堅相關畫作,上文有記“行二萬五千里有奇,向堅次山川道途所經,自為圖十二記之”。山東工藝美術學院的趙晟,在最近發表的論文中,統計黃向堅創作的《萬里尋親圖》繪畫系列作品計有39 件,並有長文逐一描述各作品的內容(中國美術學院學報,2021 年第2 期129-161);中正大學中文學系的毛文芳教授,也有多篇關於黃向堅萬里尋親書畫圖文研究的論文發表;都可自其中瞭解更詳細。

在明末清初之際,仍是出行困難、旅遊不興之時,尤其是千山險阻、萬水難行的雲貴一帶,因此黃向堅所撰的紀程內容、與所繪山水畫的演繹,也常被視為大西南雲貴游紀的第一人。但據史料,其實在黃向堅之前,至少還有唐韋齊休於長慶年間從使雲南時所記《雲南行記》二卷,但約在明清之際亡佚。另有元大德年間郭松年所撰的《大理行記》等。明嘉靖年間楊慎被謫永昌(今雲南保山)時,撰有的《滇載記》、《滇程記》與《雲南山川志》等。

古時行旅困難,所須手續關卡憑證非常繁瑣。因此文人所紀,多是短日程、近路程的登山臨水,訪寺尋僧一類。北魏晚期酈道元(466-527)的地理名著《水經注》四十卷,經常被視為中國游記的先河,也是集地理知識與壯游見聞的傑作。唐宋後,受當時文風的影響,游記多已少了壯游的探險性質,以寫景、敘事、抒情的文學散文筆法為多。如被視為旅游文學先河與佳作的唐柳宗元(773-819),在貶放永州司馬時十年間所寫的《永州八記》8篇散文,及許許多多當時文人雅客的詩詞歌賦短文,記載了許多某地的風俗、人物、文化、山川等。“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701-762),是個例外奇人。據不完整的統計,李白一生漂泊或游旅近30年間,登臨了近百座山,跨越了至少18個省。李白雖未以游記成書,但若能將其有記錄的千餘首詩作,分門別類的集結整理並解說,應該也是旅游文學的曠世巨著。到了明朝後期,有了家喻戶曉、人稱東方游聖、集壯游與地理知識的專業游家徐霞客。徐霞客於30年間縱游舉國南北,足跡遍歷至少16省,撰成了享譽中外的60萬字地理名著《徐霞客遊記》。現今中國的旅遊日定在每年5月19日,也是緣於《徐霞客遊記》的開篇日。

黃孝子萬里尋親地來回二萬五千里紀程,從游紀角度來看,也是豐富精采的。為了尋親,路程在季節不佳、年頭不安、地方不靖的環境下完成,倒也無心插柳的成就了一篇非典型安逸舒適的遊記,記錄了從浙江、江西、湖南、廣西、貴州等地而至雲南的點滴,更描繪與提供了當時的社會狀況。因去返程時的心境與路況熟悉不同,且去時又是生死未卜,因此上卷尋親記程的路線雖可以勾勒,但程站卻有不清。下卷為自滇還鄉,就是逐日而記,內容雖簡但較能考據了。以下略從山川紀聞與情境描述等的角度,摘舉文中片段來補充略說一二。

文中起自“ 順治辛卯臈月朔拜墓辭家…登舟瞬息天”,也不知為何選在農曆12月初一出發,往後就是嚴寒難行再加冰雪泥濘的季節。旅途中,“過貴溪弋陽望龍虎諸山,景色絕勝,殊無好懷。八九日合下數十大灘,轉上水、抵鄧家埠,適羣盜焚劫煙燄未息。船不敢刺岸,泊江中候曉登程,從此始托足芒鞋矣。路次多盜多虎,佳山佳水悉成苦況!"此說路程前段在浙西贛東一帶、又是行舟,地面也算平靜,因此進展也快。途經丹霞地貌、峰林景觀聞名於世的道教四聖山之一龍虎山後,不月即抵南昌一帶,然後捨舟就路。那時已順治8年底,江西省城旁仍“羣盜焚劫、煙燄未息”。中國古時的許多年代,地頭不安寧是經常事,況又是朝代更迭時。其後許多紀錄,或可做為當時治權於地方實質性研究的佐參資料,如文中“出洪江關有北兵守險邅囘不前”,便水驛之南岸則是“地方久無統轄,亂山環繞,極目草迷,多漲沙、多流潦、多獸跡”,在鮎魚坡則“聞炮聲,遙望烽煙,知秦關不遠”。到了平越府,則“山勢巍峩,路紆折如羊腸,兩㫄俱苗蠻巢穴。昔年官商每受苗害,選山之最銳者設哨備警,今十里立塘,塘兵時被虎馱去,嶺頭坡足骸骨枕籍,商旅絶跡,止見飛騎往來衝突,又見割耳劓鼻之人,更有兩手俱去者猶堪負重行遠,慘甚”。其後,“次關嶺連峯橫絶…休白口坡。自進關來,凡過郡縣衞所開路廣闊,每十裡玄塘以次驗票稽察,無票卽係姦細,致行人裹足,次盤江波濤洶湧,兩崖拔壑陡峙,鐵索架橋素稱險阨,過此盤詰最嚴,亦入滇一要害處也”,此處之描素,同《滇志》所記載,明代時從湖南境沅州至雲南昆明的入滇古驛道情境,“關嶺,其東路尤為險絕,途中有白口坡…,右皆崖箐萬仞,中僅有道如梁,行者栗汗”。

文中也可見當時西南偏鄉地風土世俗與自然生物,例如在曉上桃子巖時見“此地苗獠出入害人,山農結伴持矛帶弩而耕”。在渡大溪三道碕岸沅靖粤西之界,“有異花紅紫間出、有異鳥悲鳴不絕,殘葉盈尺、落花相襯如層褥”。入西溪柳寨時,雖是語言隔閡但少數民族長久來的好客傳統已見一般,“俱係苗地,苗民椎髻懸環、語言鴃舌,或有能通漢語者,亦知畱客作供;具釀酒如蜜、舂米如雪,其巖壑之幽、深泉石之奇怪,大都皆世人所不經見者”。

黃向堅的尋親去程,備極艱辛、前程未卜,如在出豐城臨江界時已是“人在途時遇雨雪,踵趾破裂、痛楚頻頻,倒地身如泥塗,自顧堪憐,往往僵臥道㫄”,而“前途戰爭靡息、行旅久絕,路有虎狼之虞,身有疾病之憂”。於寓湘潭縣城外時,“左足血瘀腫赤痛不能禁,用瓦針刺血,憔悴支離、眠餐幾廢”。由湘鄉渡江而西上寶慶府時,“四望荒山,田多草萊、髑髏徧野、虎跡如碗,偶見羣鹿、當徑逐之,則陣圍亦可駭”。因此去時紀程應非當下寫成,也因此路途中的些許站程行止或有可做為再研究的材料。例如,“(順治九年)初九日,踔泥觸水,由流坊達撫州踰狀元嶺至戰坪出豐城臨江界"的一段,快速帶過。但且其間旅次順序,似與今日相關地理位置有所不順通,或許當時道路交通的狀況、兵災盜匪的阻撓或地名變更等的混淆。

但文中簡短帶過“蔴哈葛鏡橋犵狫寨對岸,削壁陡絕,鐫神畱宇宙四大字在上”,則可能是聽聞而未實際登臨。神留宇宙的石刻,在今日貴州平越縣南二里的仙影崖,上有張三豐遺影,與明郭子章於明萬曆31年所題該四字。郭子章(1543-1618),江西泰和人,隆慶五年進士,於萬曆27年授右副都御史、貴州巡撫後,翌年即平滅了盤踞播州29世800餘年的楊氏土司於萬曆24年時任世襲播州宣慰使土司楊應龍所發起波及四川、貴州、湖廣多省的叛亂。一般史稱此為平播之役,與寧夏之役、朝鮮之役合稱萬曆三大征。郭子章“治黔十年,穩定黔疆,振興文教,政績卓異,被譽為黔中名宦之冠”。明代是全真道傳入西南地區的重要時期,據稱張三豐是在貴州平越高真觀悟透成仙之道,因此民間有稱張三豐是「武當山得道,福泉山成仙」。犵狫是中國西南地區少數民族名,麻哈州則是明清兩代貴州的一個土司治理地區。葛鏡橋現今也還在,位於中國貴州省福泉市金山街道教場村,橫跨麻哈江的一座三孔石拱橋,始建於明萬曆46年,民間於2006年被列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古時艱辛困難的工程,民間總會有神蹟之說的,稱張三豐感於葛鏡的積善造橋,於是以法術將豆腐點化成石料,幫助葛鏡屢次失敗後的建成。村寨地名或會更迭,但舊橋與舊石刻,應無遷移。以現今地圖來看,不論是從距離或方向而言,從葛鏡橋是看不到每字只有50公分見方的神留宇宙刻字的

今日的旅游行程與景點,許多都已大眾化的平凡無奇,於是也興起了重走古書中故事路線的游風。三國演義、西遊記等章回小說中路線,距離現在年代已太久遠,不只地理上滄海桑田的更動,情節中也是杜撰許多而不可憑。因此,黃向堅的萬里尋親往返路線,倒是可參考的壯游路線。

游紀經常是歷史、地理、博物學中的重要參考材料與佐證。因為這些周邊旁物,經常不是游紀主人為文的主旨,順筆寫下與無心紀錄的,多數偽假的也較少。個人看行旅記事的文章與相片,更喜觀察主題外的風土人情與生物自然,也常有意外收穫。事實上在今日網路的普及與寫真,全球許多新物種的發現,也是生物學家們,透過第三人在社群媒體分享的相片與記事而循線追索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