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大綬虎口餘生 知不足齋叢書二

虎口餘生記也是記載明末清初的一個著名史事,大意是講明末李自成稱兵起事、勢如破竹,朝廷與陝西總督軍門汪喬年,令時任李自成祖籍米脂縣令邊大綬,掘李父祖墳、壞其風水。明亡後,邊大綬雖一度為大順軍所俘,但李自成王朝旋即敗亡,混亂中邊大綬又傳奇逃生的虎口餘生記。

本書對於掘李祖墳的前後來龍去脈,有較詳細的記載;書中並收錄有邊大綬於事成的塘報稿。塘報主要為明朝時的軍事情報,清代自京至省各驛站也設有塘兵,後陸續為其它形式取代。從該塘報內容來看,其體例很像明清時的奏摺;該塘報稿文不長,但內容所載史料豐富,茲摘錄如下並據以衍伸說明一二:

陝西延安府米脂縣為塘報事職自正月初二日奉制臺密札,隨喚貢士艾詔面諭機宜尋訪李自成去訖。至初八日艾詔回縣,云自榆林尋得李成來見。職隨喚進後堂詢問,稱言伊係闖賊里人,曾為賊祖葬墳,因識其墓所。賊祖李海父守忠係本縣雙泉都二甲人,闖賊名李自成,幼曾為僧俗名黃來僧,為姬氏牧羊奴。自崇禎三年西川賊不沾泥作亂,流入賊營不知下落。至崇禎九年賊領人馬千餘來縣城外自通姓名回家祭祖,號稱闖將,人始知其姓氏。今年月已深不記其祖葬處,當日葬時開土是三,空穴內有黑碗一個,因填其二穴用一穴安葬,仍以黑碗點燈置墓內。今但伐有黑腕者,即賊祖也。職隨喚練總黑光正堡長官王道正,率領箭手三十六名、鄉夫六十名,即刻起身入山。一晝夜行二百里,始到其地名三峰子住宿,是為初九日。夜下大雪深二尺餘,山路徙滑馬不能進,職下馬步行五六里至其由。鳥道峭嶇久絕人蹤,旋開道攀緣而上又一里許,見窑舍十餘處,墻垣尚存,即闔賊庄村,再過一山,則其墓也。四面山勢環抱,氣槩雄奇,林木叢雜不下千餘。大小墓二十三座,伐五六塚,其骨皆血色油潤,不似遠年枯朽,然皆無黑碗踪跡。天晚難以下山,遂坐賊舊窑中向火至天明,再撅數塚而黑碗見,即李海也。其骨黑如墨,頭額生白毛六七寸許,其左側稍下一塚,是李守忠墓。頂上長榆樹一株,其粗如臂、根枝四圍籠罩。用斧砍斷,其墓始開,中閒盤白蛇一條,長一尺二寸,頭角嶄然揚起三寸高,向日張口復盤臥,隨取裝入。黑光正順帶中伐其骨骸,凡骨節閒皆綠如銅青,生黃毛五六寸許,其餘骨骸有毛者七八塚,盡數伐撅,聚火燒化;大小林木千餘株,悉行砍斷。其山脈賊墓已破,王氣已洩,賊勢自敗,其黑碗白蛇,呈驗軍門訖。理合塘報崇禎十五年正月十四日塘報」。

清初以來自民國間,關於李自成的種種傳說,一直都有戲曲小說的口書相傳不絕,更有許多風水地理的穿鑿附會事後諸葛之說。以下就三方面淺說一二

一、在史料文獻面

關於李自成起事前的少年時,塘報稿中的「幼曾為僧俗名黃來」,並曾「為姬氏牧羊奴」,這段文字大抵印證了一些史書及小說文本之言,並無大爭議出入。其後的李自成至抗明起義間的去向,在《明史紀事本末》、《豫變紀略》、《綏寇紀略》、《明季北略》與康熙時的《陝西通志》及《米脂縣誌》等許多資料中,多載李自成曾在設於米脂縣的銀川驛當差。但接下來李自成究竟為何原因?與何時?投身反軍,各書就眾說紛紜了。正史中的《明史》〈本紀〉中,於崇禎七年才開始紀錄有李自成事;在《明史》〈列傳〉中,也是崇禎六年後,才有李自成的征戰事紀,當時李自成已略成氣候了。目前許多人所查考引用的文史書籍、或網路訛傳包括維基百科、百度百科等,則都稱因驛站裁撤、生活艱苦,並在逼迫憤恨下,李自成殺了債主舉人艾詔與出牆的妻子後,在崇禎二年逃往甘肅從軍,旋又殺官後兵變起事云云,應都只是野史、不可盡信。本塘報稿中明確澄清了:1. 邊大綬於崇禎十五年「正月初二日奉制臺密札,隨喚貢士艾詔面諭機宜尋訪李自成去」,表示直至崇禎十五年時,艾詔還活得很好;2. 塘報稿中:「崇禎三年西川賊不沾泥作亂流入賊營不知下落」,也較接近具體背景事實。因此並無崇禎二年李自成殺艾詔投軍落草之民間傳說事

明末天災頻仍導致人禍四起,氣象史資料也顯示崇禎八年起,中國面臨近小冰河間期的酷寒,加上陝北常年天寒地乾的三年兩旱的艱苦,又逢雖有弊端但卻是西北苦民賴以餬口的驛遞遭裁撤,導致其時據估計僅陝西(當時所轄包括今日甘肅和寧夏的一部分)一地,即有靠驛站苦差維生約四萬人,生活無以為繼、流民遍生,多就落草為寇去了,李自成就是其中之一。《明實錄》崇禎2年4月9日,「刑科右給事中劉懋疏言,今天下州縣困於驛站者十七八矣。臣世居衝途、兩令衝縣,曾備悉其弊」,因此請裁驛遞以除弊並籌餉,獲崇禎同意以「劉懋既受此委任當悉心振刷,務合爾疏十分減六之議俟。一二年弊清數,定破格優擢,不得牽狥情面、食言曠職、責有所歸」。於是崇禎三年起,就開始加速導致明朝覆亡原因之一的大規模裁撤驛站。《明史》〈列傳․流賊〉:「三年…是時…以給事中劉懋議,裁驛站,山、陝游民仰驛糈者,無所得食,俱從賊,賊轉盛」,當時的民變角頭是「神一元、不沾泥、可天飛、郝臨菴、紅軍友、點燈子、李老柴、混天猴、獨行狼諸賊,所在蜂起,或掠秦,或東入晉」。因此如塘報稿所稱:「崇禎三年西川賊不沾泥作亂(李自成)流入賊營不知下落」,也符合史實。塘報稿中又有:「至崇禎九年,賊領人馬千餘來縣城外,自通姓名回家祭祖,號稱闖將,人始知其姓氏」一節,也符合如上正史所載:「九年春…自成勢復振,進圍綏德,欲東渡河,山西兵遏之。復西掠米脂,呼知縣邊大綬,曰此吾故鄉也,勿虐我父老。遺之金,令修文廟」。

裁驛所省經費其實有限,《明實錄》崇禎4年4月4日:「兵科左給事中劉懋以驛遞裁扣事竣上言,崇禎四年各省裁節銀共六十八萬五千七百二十有奇,此項即臣(陝西廵撫練國事)所請借抵新餉以寬民力者已蒙聖旨免編」。而先前驛遞花費,其實也多是貪官中飽私囊或吃空餉,苦民所得有限又何辜!《明實錄》崇禎7年5月20日,有載「洪承疇自漢中西援甘肅,練國事奏今日最難有五,一闕兵…二曰闕餉……三曰闕官…;曰宗祿,秦俗囂悍,貧宗尤甚垂涎賑金,漸不可長;曰驛逓,秦晉驛逓例不全給,今募夫之苦更加十倍,故人人思遁,凡在衝路宜全給以安其心」。

邊大綬雖親自帶隊主持挖掘李自成祖墳,但生平史蹟並不豐,想是旋即明朝、大順都覆亡,清朝與此又無太多直接關係,所以資料相當有限。民間有許多將之寫為傳奇戲曲劇本,自然不可盡信。如於民國時董康收錄自元至清乾隆間近七百種戲曲劇目的《曲海總目提要》卷46的〈表忠記〉:「邊大綬…聞于朝廷,憐其孤忠,授官,仕至山西巡撫」。中研院人名權威,也稱據清乾隆27年刊本《任邱縣志》載,邊大授曾在清初順治朝任山西太原府知府、署山西巡撫,但起訖年不詳。但細想可知,邊大綬明末時僅官至縣令,未兩年充太原知府雖已屬勉強,但改朝換代之際並非罕見,可山西巡撫一職即便是署理職、未加兵部侍郎銜,也是從二品的封疆大吏,應無此可能的。因此就再查了清季職官表,順治年間山西巡撫各有其人,並無邊大綬者。複查乾隆27年刊本的《任邱縣志》:「(邊大綬)字素一號長白,崇禎己卯孝廉授陝西米脂縣知縣。…國朝起用,補河南修武知縣,勸農興學著有勞績,陞山東青州府海防同知…擢山西太原府知府,蒞政三年,執法嚴明民懷吏畏,以病告休。所著有虎口餘生錄行於世」,可知邊大綬未曾任過山西巡撫!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明史》中:「九年春…(李自成)復西掠米脂,呼知縣邊大綬」,而《任邱縣志》所載是:「(邊大綬)崇禎己卯 (12年) 孝廉授陝西米脂縣知縣」,兩者所載邊大綬起任米脂縣令時間不一。

二、在國學漢字中。

本書為叢書第五集刊刻在乾隆間,其中塘報稿中用「數塚而黑碗見…中盤白蛇一條…凡骨節皆綠如銅青…盡數伐」(如下圖中書影)。稍後,山西太原興縣人康基田(1728-1822)所著,上起唐堯,下迄明亡,計三十二卷的大型編年體山西通史長編《晉乘蒐略》,在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所藏,嘉慶16年霞蔭堂版中,已做「掘」、「間」,邊大綬為邊大「受」(如下圖右書影)。網路中電子資料庫中的OCR辨識文,也多用「掘」、「間」。

按今日寫作的「間」字,實簡化自古字「閒」。《宋本廣韻》:閒,隙也,近也。《康熙字典》:〔古文〕𨳡𨳢《唐韻》古閑切《集韻》《韻會》居閑切《正韻》居顏切,𠀤音蕑。《說文》:隙也。从門从月。會意,亦形。《徐鍇曰》門夜閉。閉而見月光,是有閒𨻶也。至今俗則專以「閒」字為閒暇用解,「間」字則為中間、離間等意思。至於「撅」字,《宋本廣韻》:撥物也;《說文解字》、《康熙字典》:从手有所把也。今則多以「掘」字替代。

本書為《知不足齋叢書》的一種,向以校籌精良、考據嚴謹著稱。從全書中包括前篇黃孝子紀程,都可見許多使用與現代書寫不同,而是能寫實的貼近當時的古字,例如以「畱」為「留」,以「㫄」為「旁」等,而且還很講究的區分了「道」、「依山𠊓水」的不同用字,所以本書也可當作是認識國字古文體的讀本材料。

此處仍要不厭其煩的強調,今日學者、世人,習以便捷的網路電子書資料庫為材料,無法或不願意查找比對原始紙本書文。如同在系列文章中所多次提醒的,其間之弊至少有:1. 電子資料所據文本的考據不一,經常只是手邊有的而非校籌精良的版本;2. OCR文字辨識上的差錯,更是比比皆是;3. 古體、正體、簡體字的時代意義,與轉換間的差別等,更是陷阱。雖然漢字簡化有許多正面的意義,但是在國學文字義理上,如只是常見的經由程式繁簡轉換而不逐字校對,就常鬧笑話而啼笑皆非了。常見的如後后、餘余、乾幹干、澱淀、範范、裏里、複復、藉借、夥伙等等的天差地遠,也是屢見不鮮。也因此,個人於中國古文學包括詩詞歌賦與文獻等,基本上是不看現代簡體出版品的。經驗中也經常見過許多優良文史期刊上的學術論文的失義,與古籍文獻文物商的論述失真,都是便宜行事或認知不深的錯誤!

三、在風水地理上。

李自成區區一芥草民,在明末平民起義的數百崢嶸頭目中,能在短短的十數年間脫穎而出,建大順、破北京、亡明朝,自然吸引了許多風水地理的穿鑿附會事後諸葛之說。其中李自成家族的祖墳遭掘,當然更是熱門題材。

其中關於李自成的祖墳所在地,塘報稿中竟也稱”四面山勢環抱,氣槩雄奇”,表示合於風水好地。塘報稿中:「…李守忠墓,頂上長榆樹一株,其粗如臂、根枝四圍籠罩。用斧砍斷,其墓始開」。風水地理上普遍有說祖墳上長有榆樹且茂盛者,是後代要發家聚財的跡象,但是如長在墳正中則不佳。榆樹有稱榆錢,榆錢是榆樹的翅果,外型圓邊薄中凸,像古時用的麻錢,又同諧音“餘錢”,所以是招財進寶的吉祥象徵。北宋文彥博的〈元巳阻雨〉,即有“欲買春花無定價,東風撩亂擲榆錢”,藉物擬境比情的抽象抒懷之美。徐志摩的新詩《月下待杜鵑不來》,其中也有“風颼颼,柳飄飄,榆錢鬥鬥”,後有趙兆編曲、費玉清演唱,也甚是好詞好歌!

塘報稿中又有:「中閒盤白蛇一條,長一尺二寸,頭角嶄然揚起三寸高,向日張口復盤臥,隨取裝入……凡骨節閒皆綠如銅青,生黃毛五六寸許」,這句又衍生了更多風水天像之說。如《筠廊偶筆》、《在園雜誌》等都說,該白蛇即為小龍,代表子孫將稱王為帝;可惜修練未足,只有“頭角嶄然揚起三寸”,即被邊大綬等收入,所以是可惜了的白蛇頭角呈龍形而其身未變!風水地理上也有說“屍骨黃毛,後世成王”,李自成果然從闖將、到闖王、最後也稱帝!

個人也收有些星象命理奇書,只是為中國出版史上留些曾有的紀錄。基本態度就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論而不議”。李自成一芥鄉野,起事成功建立大順、稱帝入京、覆滅了延續276年的大明王朝、但旋又迅速敗亡於清軍並輾轉身死。究竟其祖墳遭掘一事,是幫助其清理墳上雜亂而能出頭得天下,又或是斬了白蛇損其王氣而不能持盈保泰,稗官野史自都各有其說了。

黃向堅萬里尋親 知不足齋叢書一

鮑廷博自乾隆41年始刻《知不足齋叢書》第1集,迄嘉慶19年過世,期間刻成27集;其子鮑士恭賡續遞刻,至道光3年共刻成全部30集,每集8冊,計收書207種,裒然距帙。《知不足齋叢書》的特點,是精選世所罕見、且流傳稀少、並首尾完整的孤本、珍本、善本。鮑廷博並都親自讎校,註明該書來源,向為士林及藏書家所重。且“自鮑氏之書行世後,後人踵事增華,相繼而起刊刻叢書之業,遂成風氣”!《清實錄》嘉慶18年6月25日:「諭內閣,生員鮑廷博,於乾隆年間恭進書籍,其藏書之知不足齋。仰蒙高宗純皇帝寵以詩章,朕於幾暇亦曾加題詠… …鮑廷博年逾八旬,好古績學、老而不倦,著加恩賞給舉人,俾其世衍書香、廣刊祕籍,亦藝林之勝事也」。

現代人藏書多數不會、實也困難去蒐購浩浩整部叢書,與大部經史類書。若能有一二冊代表各歷代著名的家刻精品,也是快事。本書即為《知不足齋叢書》第五集之一冊,完整收錄黃向堅的尋親紀程,與邊大綬的虎口餘生記。二事均發生於明末清初,一為家孝、一為國史,兩種都膾炙人口,並有多種小說戲曲形式流傳至今至。本冊即為較祖早的版本,著錄於故宮博物院善本舊籍總目上冊頁329, 536中,民間存本非常稀少。行款同該叢書,九行二十一字,黑口,無魚尾,左右雙邊,版心下題「知不足齋叢書」。全書一冊,依序為黃孝子紀程序、黃孝子傳與黃孝子滇南尋親圖冊、黃孝子尋親紀程後、尋親紀程與滇還日記、虎口餘生記序、虎口餘生記一卷、塘報稿等多種,共72葉。因補充為文較長,同一冊中的兩故事,分兩篇撰刊。

黃孝子萬里尋親

黃孝子紀程二卷的大意,在《清史稿》〈列傳.孝義〉中,寫的最為詞簡而意備:「黃向堅,字端木,江南吳縣人。父孔昭,崇禎間,官雲南大姚知縣,挈孥之官,向堅獨留。鼎革後,孔昭阻兵不得歸,向堅日夜哭,將入雲南,親朋、妻子頗危之,向堅決行。至白鹽井,得父母並弟向嚴、皆無恙,留一年乃歸,時為順治十年。行二萬五千里有奇,向堅次山川道途所經,自為圖十二記之,吳人作樂府紀其事」。

百善孝為先,孝道一直是華人社會中最核心的價值。黃向堅於時局艱險、路途危難中的萬里尋親,自是傳為佳話。此外,黃向堅也“善畫山水,師法王蒙,有黃公望筆意”。傳世黃向堅山水畫,至今仍常在拍賣會中得見。關於黃孝子紀程內容與黃向堅相關畫作,上文有記“行二萬五千里有奇,向堅次山川道途所經,自為圖十二記之”。山東工藝美術學院的趙晟,在最近發表的論文中,統計黃向堅創作的《萬里尋親圖》繪畫系列作品計有39 件,並有長文逐一描述各作品的內容(中國美術學院學報,2021 年第2 期129-161);中正大學中文學系的毛文芳教授,也有多篇關於黃向堅萬里尋親書畫圖文研究的論文發表;都可自其中瞭解更詳細。

在明末清初之際,仍是出行困難、旅遊不興之時,尤其是千山險阻、萬水難行的雲貴一帶,因此黃向堅所撰的紀程內容、與所繪山水畫的演繹,也常被視為大西南雲貴游紀的第一人。但據史料,其實在黃向堅之前,至少還有唐韋齊休於長慶年間從使雲南時所記《雲南行記》二卷,但約在明清之際亡佚。另有元大德年間郭松年所撰的《大理行記》等。明嘉靖年間楊慎被謫永昌(今雲南保山)時,撰有的《滇載記》、《滇程記》與《雲南山川志》等。

古時行旅困難,所須手續關卡憑證非常繁瑣。因此文人所紀,多是短日程、近路程的登山臨水,訪寺尋僧一類。北魏晚期酈道元(466-527)的地理名著《水經注》四十卷,經常被視為中國游記的先河,也是集地理知識與壯游見聞的傑作。唐宋後,受當時文風的影響,游記多已少了壯游的探險性質,以寫景、敘事、抒情的文學散文筆法為多。如被視為旅游文學先河與佳作的唐柳宗元(773-819),在貶放永州司馬時十年間所寫的《永州八記》8篇散文,及許許多多當時文人雅客的詩詞歌賦短文,記載了許多某地的風俗、人物、文化、山川等。“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701-762),是個例外奇人。據不完整的統計,李白一生漂泊或游旅近30年間,登臨了近百座山,跨越了至少18個省。李白雖未以游記成書,但若能將其有記錄的千餘首詩作,分門別類的集結整理並解說,應該也是旅游文學的曠世巨著。到了明朝後期,有了家喻戶曉、人稱東方游聖、集壯游與地理知識的專業游家徐霞客。徐霞客於30年間縱游舉國南北,足跡遍歷至少16省,撰成了享譽中外的60萬字地理名著《徐霞客遊記》。現今中國的旅遊日定在每年5月19日,也是緣於《徐霞客遊記》的開篇日。

黃孝子萬里尋親地來回二萬五千里紀程,從游紀角度來看,也是豐富精采的。為了尋親,路程在季節不佳、年頭不安、地方不靖的環境下完成,倒也無心插柳的成就了一篇非典型安逸舒適的遊記,記錄了從浙江、江西、湖南、廣西、貴州等地而至雲南的點滴,更描繪與提供了當時的社會狀況。因去返程時的心境與路況熟悉不同,且去時又是生死未卜,因此上卷尋親記程的路線雖可以勾勒,但程站卻有不清。下卷為自滇還鄉,就是逐日而記,內容雖簡但較能考據了。以下略從山川紀聞與情境描述等的角度,摘舉文中片段來補充略說一二。

文中起自“ 順治辛卯臈月朔拜墓辭家…登舟瞬息天”,也不知為何選在農曆12月初一出發,往後就是嚴寒難行再加冰雪泥濘的季節。旅途中,“過貴溪弋陽望龍虎諸山,景色絕勝,殊無好懷。八九日合下數十大灘,轉上水、抵鄧家埠,適羣盜焚劫煙燄未息。船不敢刺岸,泊江中候曉登程,從此始托足芒鞋矣。路次多盜多虎,佳山佳水悉成苦況!"此說路程前段在浙西贛東一帶、又是行舟,地面也算平靜,因此進展也快。途經丹霞地貌、峰林景觀聞名於世的道教四聖山之一龍虎山後,不月即抵南昌一帶,然後捨舟就路。那時已順治8年底,江西省城旁仍“羣盜焚劫、煙燄未息”。中國古時的許多年代,地頭不安寧是經常事,況又是朝代更迭時。其後許多紀錄,或可做為當時治權於地方實質性研究的佐參資料,如文中“出洪江關有北兵守險邅囘不前”,便水驛之南岸則是“地方久無統轄,亂山環繞,極目草迷,多漲沙、多流潦、多獸跡”,在鮎魚坡則“聞炮聲,遙望烽煙,知秦關不遠”。到了平越府,則“山勢巍峩,路紆折如羊腸,兩㫄俱苗蠻巢穴。昔年官商每受苗害,選山之最銳者設哨備警,今十里立塘,塘兵時被虎馱去,嶺頭坡足骸骨枕籍,商旅絶跡,止見飛騎往來衝突,又見割耳劓鼻之人,更有兩手俱去者猶堪負重行遠,慘甚”。其後,“次關嶺連峯橫絶…休白口坡。自進關來,凡過郡縣衞所開路廣闊,每十裡玄塘以次驗票稽察,無票卽係姦細,致行人裹足,次盤江波濤洶湧,兩崖拔壑陡峙,鐵索架橋素稱險阨,過此盤詰最嚴,亦入滇一要害處也”,此處之描素,同《滇志》所記載,明代時從湖南境沅州至雲南昆明的入滇古驛道情境,“關嶺,其東路尤為險絕,途中有白口坡…,右皆崖箐萬仞,中僅有道如梁,行者栗汗”。

文中也可見當時西南偏鄉地風土世俗與自然生物,例如在曉上桃子巖時見“此地苗獠出入害人,山農結伴持矛帶弩而耕”。在渡大溪三道碕岸沅靖粤西之界,“有異花紅紫間出、有異鳥悲鳴不絕,殘葉盈尺、落花相襯如層褥”。入西溪柳寨時,雖是語言隔閡但少數民族長久來的好客傳統已見一般,“俱係苗地,苗民椎髻懸環、語言鴃舌,或有能通漢語者,亦知畱客作供;具釀酒如蜜、舂米如雪,其巖壑之幽、深泉石之奇怪,大都皆世人所不經見者”。

黃向堅的尋親去程,備極艱辛、前程未卜,如在出豐城臨江界時已是“人在途時遇雨雪,踵趾破裂、痛楚頻頻,倒地身如泥塗,自顧堪憐,往往僵臥道㫄”,而“前途戰爭靡息、行旅久絕,路有虎狼之虞,身有疾病之憂”。於寓湘潭縣城外時,“左足血瘀腫赤痛不能禁,用瓦針刺血,憔悴支離、眠餐幾廢”。由湘鄉渡江而西上寶慶府時,“四望荒山,田多草萊、髑髏徧野、虎跡如碗,偶見羣鹿、當徑逐之,則陣圍亦可駭”。因此去時紀程應非當下寫成,也因此路途中的些許站程行止或有可做為再研究的材料。例如,“(順治九年)初九日,踔泥觸水,由流坊達撫州踰狀元嶺至戰坪出豐城臨江界"的一段,快速帶過。但且其間旅次順序,似與今日相關地理位置有所不順通,或許當時道路交通的狀況、兵災盜匪的阻撓或地名變更等的混淆。

但文中簡短帶過“蔴哈葛鏡橋犵狫寨對岸,削壁陡絕,鐫神畱宇宙四大字在上”,則可能是聽聞而未實際登臨。神留宇宙的石刻,在今日貴州平越縣南二里的仙影崖,上有張三豐遺影,與明郭子章於明萬曆31年所題該四字。郭子章(1543-1618),江西泰和人,隆慶五年進士,於萬曆27年授右副都御史、貴州巡撫後,翌年即平滅了盤踞播州29世800餘年的楊氏土司於萬曆24年時任世襲播州宣慰使土司楊應龍所發起波及四川、貴州、湖廣多省的叛亂。一般史稱此為平播之役,與寧夏之役、朝鮮之役合稱萬曆三大征。郭子章“治黔十年,穩定黔疆,振興文教,政績卓異,被譽為黔中名宦之冠”。明代是全真道傳入西南地區的重要時期,據稱張三豐是在貴州平越高真觀悟透成仙之道,因此民間有稱張三豐是「武當山得道,福泉山成仙」。犵狫是中國西南地區少數民族名,麻哈州則是明清兩代貴州的一個土司治理地區。葛鏡橋現今也還在,位於中國貴州省福泉市金山街道教場村,橫跨麻哈江的一座三孔石拱橋,始建於明萬曆46年,民間於2006年被列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古時艱辛困難的工程,民間總會有神蹟之說的,稱張三豐感於葛鏡的積善造橋,於是以法術將豆腐點化成石料,幫助葛鏡屢次失敗後的建成。村寨地名或會更迭,但舊橋與舊石刻,應無遷移。以現今地圖來看,不論是從距離或方向而言,從葛鏡橋是看不到每字只有50公分見方的神留宇宙刻字的

今日的旅游行程與景點,許多都已大眾化的平凡無奇,於是也興起了重走古書中故事路線的游風。三國演義、西遊記等章回小說中路線,距離現在年代已太久遠,不只地理上滄海桑田的更動,情節中也是杜撰許多而不可憑。因此,黃向堅的萬里尋親往返路線,倒是可參考的壯游路線。

游紀經常是歷史、地理、博物學中的重要參考材料與佐證。因為這些周邊旁物,經常不是游紀主人為文的主旨,順筆寫下與無心紀錄的,多數偽假的也較少。個人看行旅記事的文章與相片,更喜觀察主題外的風土人情與生物自然,也常有意外收穫。事實上在今日網路的普及與寫真,全球許多新物種的發現,也是生物學家們,透過第三人在社群媒體分享的相片與記事而循線追索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