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爵略記

關於曾經在我國印刷始史、或出版史中佔有重要地位的幾種收藏零本說明中,在為我國研究中國西北史地學最早與完備的《朔方備乘》一書(存2卷一冊)時,發現作者何秋濤在短暫39年人生歲月中,曾在兵馬倥傯的時代短暫任職過太平軍戰亂正酣的安徽。習慣上總會對寫作內容中的觸及人地事物,也都去瞭解上下左右的時空背景。發現在咸豐3年的一年當中,曾任或曾署安徽巡撫的,竟有包括蔣文慶、周天爵、李嘉端、劉裕、江忠源、福濟等,罕見的多達6位!也因此又再對這些人逐一瞭解與研究,有些許心得寫於此。

本文是先對周天爵(1772-1853)戲劇性起落傳奇,所反映時代背景的研究。周天爵重要生平包括嘉慶16年進士,道光18年11月署理湖廣總督,道光20年11月遭革職遣戍發往伊犁,道光21年被赦免罪,道光22年署漕運總督,兼署南河河道總督,道光23年又遭吏議,宣宗命其以二品頂戴退休,道光30年再起署廣西巡撫,咸豐1年加署理欽差大臣、總督銜、賜紫禁城騎馬,咸豐2年已高齡逾80歲僑居宿州時,再奉欽命協同安徽巡撫辦理團練防剿,翌年安徽巡撫蔣文慶戰死於太平軍攻陷省會安慶戰役後,旋署並即實授安徽巡撫加兵部侍郎銜,但不久周天爵也即病歿於軍中。朝廷追贈尚書銜,更破例特諡文忠給非翰林出身的周天爵!

要知著名的晚清四大名臣中,左宗棠因戰功卓著,而為朝廷恩賞以非進士出身任東閣大學士;張之洞曾任體仁閣大學士太子太保。左、張死後都只有諡給較文忠級別為低的文襄。文忠諡號尊榮,功勳彪炳曾任文華殿大學士,死後並為清代漢人中唯一獲在京師建祠、並由地方官員定期祭祀的李鴻章,也只是諡到文忠。因此,周天爵的特殊際遇,就值得研究瞭解!

中國因幅員廣大,所謂的國家,長期以來都是由的兩個不同力量在維繫,在相互依賴又相互鬥爭利益的滾動式調整下平衡。咸豐年間國的軍事與統治力量疲憊,家的保甲團練興盛。江南多省尤其是安徽等地的各府州縣城,國的地方政權與軍事力量幾同虛設,太平軍經常能任意來去兵不血刃的不戰而克。這時地方搢紳的力量開始迅速崛起,團練勇也逐漸脫離了原來應屬於行政體系保甲制度的約束。朝廷於此,經常也是首鼠兩端,既須地方力量的保鄉護民,更畏懼不授管轄的地方勢力壯大。

在文宗顯皇帝實錄中,至少就有咸豐元年5月4日對團練的鼓勵如:”諭軍機大臣等。周天爵奏。編查保甲完竣。並將採取保甲說。開單呈覽一摺。保甲為除暴安良之善法。該署撫刊有保甲章程。以除暴為急務。自不至文飾塞責。惟保甲行於無事之時。團練行於有事之日。現當粵匪未靖。保甲釐奸。團練禦侮。防守之道。兩皆緊要。著周天爵。鄒鳴鶴。督飭所屬實力辦理。俾宵小無自潛蹤。閭閻得以安堵。儻奉行不力。仍復視為具文。如所稱賊黨勝而善類衰。封疆大吏。將何以辭其責也。將此各諭令知之”。旋於咸豐2年正月19日又指陳練勇之憂:“諭軍機大臣等。據孫鏘鳴奏。廣西難平之患。尚不在永安一處。其招募之廣勇。及各處壯勇。均不受節制。戰不向前。處不安靜。並有暗中通賊者。閒與裁汰。遂肆劫掠。新到潮勇。尤節節滋事。….向來召募鄉勇。最難遣散。現因兵力不敷。不能不兼資練勇。….。萬一輕信誤用。貽害無窮”。又在咸豐2年10月29日稱:”安徽巡撫蔣文慶。奏陳召募練勇事宜。得旨。安省所募之勇。因兵力較單。為不得已之舉。然此事可少則少。不過藉茲聲勢而已。至通省營兵。豈能盡不可靠。惟在將領有出色之人。尚可得力”。

咸豐元年太平兵患初起,朝廷已知國的正規力量難以為之周旋,因此破格徵召了許多或被罷黜或丁憂或休致的官員效力。這些回老家的在籍不在職官員,因十分熟悉地方事務與人脈交通情形,因此較能號召地方縉紳力量,因此也開始破格不需遵從清中期以前銓选制度中嚴格的密其回避。僅在咸豐2年中,就有5月命因丁父憂的前湖北巡撫羅繞典,馳往湖南幫辦軍務。8月命告養親老回籍的前刑部尚書尚書陳孚恩,幫同江西巡撫陸元烺辦理一切團練防堵事宜。11月命丁母憂的前任禮部侍郎曾國藩,幫同辦理湖南本省團練鄉民。12月命僑寓皖省的前任漕運總督、多省巡撫周天爵,協同安徽巡撫辦理團練防剿事宜。12月再命褫職在籍的前廣西巡撫鄒鳴鶴,赴江寧籌辦沿江防堵事宜。咸豐3年後,更派出許多在職京官回籍辦團勇。這些在職與不在職的簡派團練大臣,除原本就曾居要職,現更奉旨辦差,因此權力也開始擴張,朝廷也非常需要他們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因此常有破格恩給與撫卹。

清中期以前對大臣的諡號規定非常嚴謹,成書於乾隆52年的《欽定皇朝通志》,即有:”按定例一品官以上應否予諡請旨定奪,予諡者交內閣撰擬諡號、工部給碑價、翰林院撰擬碑文。二品以下無諡,其有諡者系奉特旨或效職勤勞、或沒身行陣、或以文學、或以武功、均得邀逾格茂典,仰見我國家獎勵臣工之意”。但隨著時代變遷尤其是咸同起的戰亂頻仍,朝廷的許多制度開始彈性化,包括任官資格、官制、獎賞等等(散見另文)。1916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晚清遺老徐珂(1869-1928)彙編,共分92類13,500餘條約300萬字,對研究清代文史頗具價值的《清稗類鈔》中就記載有:《給諡鄭重》條的”國朝優恤臣鄰,恩禮醰渥,惟身後給諡,最為矜重,故自開國至道光朝,膺易名之典者,僅四百餘人,有生官極品而歿不得諡者。自同治初,兩宮垂簾訓政,凡階一品者皆予諡,後遂為定制”。此處所謂易名之典,即死後獲立諡,後人多改尊稱其諡所以稱為易名,語出《禮記.檀弓下》:「日月有時,將葬矣,請所以易其名者」。

《清稗類鈔》中在《擬諡》也說明了給諡的嚴謹過程:”臣下諡典,由禮部奏准後,行知內閣撰擬,舊隸典籍廳。咸豐初,卓文端公入閣,改歸漢票簽,令兩侍讀司之。凡奉旨給諡者,侍讀遵諭旨褒嘉之語,得諡文者,擬八字,由大學士選四字,不得諡文者,擬十六字,由大學士選八字,恭請欽定。惟「文正」二字則不敢擬,悉出特恩”。這裡其實也說明了,能得到何種等級的諡號,經常也會受當時內閣大學士是哪些人的影響,因為上呈皇帝的諡文選單是由他們擬定的。當然大學士會揣摩上意,有時皇帝也會直接跳過程序,給予特諡。而特諡,其實並不限於以往所稱的只有文忠,包括其它諡號也在範圍之內。例如《清稗類鈔》中在《特諡》條:”凡逕由上諭發表,曰加恩予諡某某者,謂之特諡,如張之洞之文襄,孫家鼐之文正等是也”。本文中的周天爵也是由皇帝直接跳過內閣特諡,但《清稗類鈔》未在此條舉出。在另條《諡重文字》中,則有以稀見特例舉出:”國朝諡法,惟由翰林授職之員,始得冠以文字。若官至大學士,則雖不由科目,亦得諡文。惟康熙丁未,領侍衛內大臣一等公索尼,既未與金甌之卜,亦不由玉署而來,予諡「文忠」,實為異數。其後周文忠公天爵,亦非翰林,漢臣得此,尤為僅見”。文中金甌之卜指拜相,語出《新唐書•崔琳傳》:”玄宗每命相,皆先書其名。一日書琳等名,覆以金甌,會太子入,帝謂曰:此宰相名,若自意之,誰乎?即中,且賜酒。文中的玉署則為翰林院別稱,語出唐吳融《聞李翰林游池上有寄》詩:”花飛絮落水和流,玉署詞臣奉詔游”。

一般認為諡號尊榮排序的前三名為文正、文貞、文忠。其後的文榮、文肅、文穆、文憲、文敏、文清、文襄、文靜、文和、文達、文懿、文定等等的高低,則有不同說法。一般也都知有清一朝獲諡文正的只有湯斌、劉統勳、朱珪、曹振鏞、杜受田、曾國藩、李鴻藻、孫家鼐等8位。但獲諡文貞與文忠者,則未有定說,網路文章中各有出入。因此查找了宮中檔與人名權威資料庫等其中的內容,得知獲諡文貞的,有清一朝也只有王崇簡、陳廷敬、李光地、張玉書、何桂珍、張錫庚、崇綺、熙源、志銳等9位。獲諡文忠的,也剛好只有索尼、傅恒、林則徐、周天爵、胡林翼、沈兆霖、駱秉章、文祥、李鴻章、榮祿等9位。以上未計由明入清的南明王朝部分如楊廷麟、陳永華等的文正;梁朝鍾、路振飛等的文貞,與姜曰廣、吳貞毓等的文忠;及清遜帝溥儀於民國年間諡文貞的如朱益濬、張人駿;及諡文忠的如梁鼎芬、升允、陳寶琛等入。

再仔細分析清朝10帝之中給諡文正、文貞、文忠的次數,咸豐並未較多。8位獲文正的僅杜受田1位;任內未給文貞諡;9位獲文忠的也僅林則徐、周天爵2位。胡林翼雖死於咸豐11年8月,但咸豐帝已於稍早7月崩於行在承德避暑山莊,所已算是同治的。

杜受田(1788-1852)是咸豐帝帝師,在道咸兩朝歷任過工、吏、刑、禮四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咸豐2年7月死於視察山東江淮災區途中的淮安清江浦,死後諡文正,恰符慣例禮法、也是實至名歸。杜受田與林則徐(1785-1850)及周天爵(1772-1853),生卒年代幾乎相近。杜雖生年晚,但因科舉成績優異,發展較為順遂。杜在道光3年會試第一,殿試二甲第一傳臚,選庶吉士留翰林,散館授編修任山西學政,旋於道光15年即進京直上書房授皇子讀書。在杜的推薦與影響下,咸豐帝特別重用林、周兩位道光時期的重臣。

細查資料,又發現林、周兩人大起大落的人生際遇,竟然有著許多共通點。1.都是嘉慶16年(1811)的同榜進士;2.都曾任封疆大吏;3.也都曾遭革職發往新疆伊犁效力贖罪;4.也都又再復起任地方督撫大員;5.又再都告老返鄉;6.大平軍起後,又再都受咸豐帝命於退休中抱病、抱老再起;7.然後又再都病歿於軍次之中;8.咸豐帝於兩人死後,也都諡予文忠、開復任內一切處分、並恩蔭其子。

但咸豐帝對兩位歿於王事的功臣,加恩撫卹的程序與強度並不同。對林則徐是合乎慣例,對周天爵則是破格。

道光帝在30年正月於圓明園去世,咸豐帝繼位,命道光29年9月返閩退休養病的林則徐病中復起,但在路上不堪顛頗,林於道光30年10月19日病死於廣東潮州府普寧縣。可能因當時咸豐帝繼位未久,因此給諡程序仍完全依傳統體制。道光30年11月先由禮部上奏請旨定奪稱應否與諡,咸豐帝硃批著與諡後,12月內閣再撰擬文忠、文襄、文毅、文肅四字進呈,咸豐帝圈文忠。這些程序完全同於上文中引述的《清稗類鈔》所紀載。

查清內府朱絲欄寫原纂進呈本中:”林則徐浮見侯官人。嘉慶十六年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十九年散館授編修”,“林則徐…力疾從公,歿於王事。覽奏殊深悼惜。加恩晉贈太子太傅銜、照總督例賜恤。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赴。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伊子編修林女汝舟文生、林聰彝文童、林拱樞,著俟服闋後,由吏部帶領引見,候朕施恩。尋賜祭葬予賜文忠”。由此可知,林則徐係翰林出身(二甲第4名),加恩後官至一品,因此禮部循例請旨並獲文忠之諡,也符合”惟由翰林授職之員,始得冠以文字”之體制。

但周天爵非翰林出身(與林則徐同科,三甲129名,該年三甲計142名),且死後咸豐帝又跳過內閣擬請程序,直接破格給諡文忠,實為罕見。清國史館傳稿在〈周天爵列傳〉中:“周天爵山東東阿人,嘉慶十六年進士,以知縣歸部選用”,可知周未曾入翰林,理應不得諡文字。又,”周天爵…著追贈尚書銜、照尚書例賜恤,並著加恩諡文忠,無庸俟內閣照例擬請。歷任一切處分,悉予開赴。應得恤典,該衙門查例具奏。伊子候補守備周光碧,著俟服闋後,以都司升用,以示朕篤念耆臣,逾格褒忠至意。尋賜祭葬如例,子光碧,山東候補都司,光岳,(文)舉人"。到了民國時期清史館本傳稿在協修姚永樸編撰的〈清史臣工傳 周天爵列傳〉中,則稱:”周天爵…九月卒於軍,遺疏入。贈尚書銜、賜祭葬,諡文忠。故事非翰林不得諡文。天爵未交閣議,由特給,異數也”。

查找研究史料,經常會有在蛛絲馬跡中有所發現的歡喜。在故宮博物院宮中檔中留存的清朝國史館傳包中,有多本名為周天爵列傳的傳稿。逐一比對各本,發現內容文字間有著些許差異,如編號4822最末寫「文舉人」;在1879號最末雖仍寫「文舉人」,但在「文」字上畫圈;在1357號卷114最末,則只寫「舉人」。又再按各傳稿封面留存的訊息,查找各傳稿關係人先後順序。傳稿4822號有前纂修官錢桂森纂輯,提調官何廷謙覆輯,總裁賈、倭,副總裁朱、愛等閱的字樣,應為最早本約在咸豐10年,因其中錢桂森係於咸豐9年起任國史館纂修官、何廷謙於咸豐2年起任國史館提調、賈楨與倭什琿布則於咸豐10年起任國史館總裁。而傳稿1357號卷114本,前有前纂修官楊泰亨校輯,總裁寶、沈,副總裁毛、宗室靈等閱的字樣,應為較晚本,因楊泰亨於光緒15年始任國史館編纂。在這些不同傳稿本間,文舉人與舉人,僅是一字之差,清國史館也斟酌再三。也可知清國史館的嚴謹或繁複,對一個臣工的紀錄內容,也需經好幾回合、前後可達數十年間的校對修改繕寫後,始再進呈存史。

林則徐、周天爵兩位人生際遇相仿,今人仍多知林則徐而較陌生於周天爵。林則徐後人也多活躍於文史資料中,周天爵的後人則少有紀錄。查到的文獻檔案中,只有咸豐2年5月13日時任總理行營事務大臣、欽差大臣的賽尚阿具奏”為請將聞風脫逃之湖南提督余萬清查辦以肅軍法事(附件:報守備周光碧患病懇請回籍調理片)”中,有:”山東候補守備周光碧前奉諭旨發往廣西軍營聽候差遣,於上年八月到營,歷經奴才委令監造礟位,並各處防堵。自逆匪竄出永安,復令帶勇清查州屬地方,事迄回省。茲該守備到粵以來,即不服水土,感受風濕,時常患病,現在病勢日增,醫治不能速效,懇請回籍調理。應准其回擊調理,一俟就痊,仍歸山東原省候補”。清朝綠營官階品秩由高至低分別為提督、總兵、副將、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千總及百總。都司正四品、守備正五品。周光碧於咸豐3年由父蔭由守備升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