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國家地理雜誌中的中國與日本印象

《國家地理雜誌》是美國國家地理學會的官方雜誌。自 1888 年9月22日第一期發刊起,就以大量的精美相片寫實的聚焦於全球地理、歷史和世界文化而聞名遐邇。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尤其是在旅行出國非常困難的上世紀中期前,《國家地理雜誌》引導了西方菁英、知識份子對國度外世界的理解與看法。

本文介紹的為1911年11月號,及1919年9月號。內容精彩豐富,尤其是有多篇關於中國、日本的重要又附照片極多的重磅文章。百餘年前即便《國家地理》雜誌,有大量彩色清晰相片的也不多見!

  1. 1911年11月號,William W. Chapin 的《日本一瞥》,計37頁中有多達44張多數都還是彩色的照片,寫真還原了明治時期的日本人物、街景、風俗與景觀。有日本學者(1, 2)認為,藝妓 (geisha) 這個詞是在這篇文章的照片說明中首次使用的,還出現了日本藝妓的第一張照片。在這種以照片形式的視覺主導的文章中,有多張照片描繪了穿著和服的年輕女性,及其他主題的女性人物。當這些日本女性形像出現在英美精英男性讀者青睞的國家地理雜誌的注視下時,關聯了西方傳統的日本天真、純潔、聽話的年輕女孩的形象,這或也同源於約翰·路德·朗 (John Luther Long) 的《蝴蝶夫人》(Madam Butterfly) 所流行的形象。例如,作者在一張照片的說明文字中,提到校園中的三位女性,舉手投足間就呈現自然的藝術美姿。本篇中還有包括百餘年前京都的金閣寺、厳島神社的多寶塔、日光德川家康將軍長眠之東照宮、廣島海上鳥居在滿潮與低潮時、人力救護車、藥妝店、走方僧侶、旅道中的茶室(作者特別提到不同於多數是年輕女服務生的這間是倍感親切的一對老夫婦)、在家中怡然自得飲茶的女性(作者也提到日本傳統坐姿是西方人無法感受舒適的)、櫻花祭時節東京郊外荒川區嶺上的舞者群眾等等的珍貴彩色相片,非常值得珍藏保存並一窺百年前的日本實際。
  2. 1911年11月號,Ernest Henry Wilson 的《花的王國–中國》,計35頁中有多達24張照片。人稱中國人威爾森的英國人Ernest Henry “Chinese" Wilson (1876-1930),是二十世紀初全球最著名的植物採集家、探險家。E.H. Wilson曾在著名的英國皇家植物園(3)工作,後轉職James Veitch & Sons (4),負責中國植物的收集,包括當時在西方夢寐以以求的珙桐(5)。E.H. Wilson於是深入湖北偏遠山區包括雲貴高原、秦巴大山等地,採集珍稀植物,並於1902年攜回近千種球根、塊莖、種子、標本等等,多數成了今天西方主要的觀賞商業品種。其後E.H. Wilson又轉往Arnold Arboretum(6)工作,並再多次前去中國,擴大採集範圍到日本、韓國、台灣等地。終其一生計採集了超過4500種植物標本,與引進超過2000種亞洲植物到西方,其中也有約70多種植物以其名命名,例如於1903年在川西岷江沿岸發現的著名的中國原生岷江百合(Regal Lily, Lilium regale E. H. Wilson)。二十世紀初,西方列強在亞洲、非洲的殖民與掠奪,造成了許多珍貴文物遺產與自然資源的損失。在那個時代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亞洲國家相對疲弊落後,自然無力也無意識維護,而且彼時也無今日的文化遺產自然資源的國際保護公約。本文中可看到,E. H. Wilson代表西方資本雄厚的商業公司,在中國西南偏鄉招募苦力,深入大山蠻荒遍尋珍稀植物運回西方。本篇中有許多百餘年前中國西南地方包括當時的成都,及廣興地區的楠木圍繞的古寺廟等等的寫實相片,可一窺百年前的中國實際。
  3. 1919年9月號,Charles K. Edmunds 的《山東-中國的聖地》,取材豐富,以生動圖文描述百年前的中國山東。作者Charles Keyser Edmunds (1876-1949) 是美國工程師與物理學家,二十世紀初長期在中國工作,本文為其時任Canton Christian College (7)校長時(1907–1924)所發表的。Charles K. Edmunds於1924年返回美國母校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再於1928年起擔任加州Pomona College (8)的校長,綜其一生於科學、工程、教育、國際、人文等,都有輝煌的成就與諸多發表,尤其在中國時期,發表過許多關於教育改革、科學普及論的重要著作,現也被廣為引用。在本篇中,作者圖文並茂的描述了山東的生活、文化與文物,包括被枷鎖與即將被處死的罪徒;數以萬計如螞蟻般的苦力在修救決口的黃河;泰山孔廟與曲阜的景色;與著官服的孔子第76代後裔半頁全身照(9)等22張珍稀相片,可一窺百年前中國山東的真實樣貌。
  4. 1919年9月號,Maynard Owen Williams的《孔子的後裔》,也是以山東為主,側寫當時中國人與生活,尤其是山東廣大的底層,那時西方以苦力(coolie)來稱呼那一群以付出勞力來維生的廉價勞工。在大約美國Iowa洲大小的山東,有著艱困生活的3千萬人,為了更好的生活,而有數十上百萬的苦力離鄉背井,或參與歐洲的一戰與戰後重建、或在美洲開採黃金與耕種大田、或在中國為日本人修築跨越西伯利亞到俄羅斯的歐亞鐵路。文中提到:「山東農民或苦力是一群堅強的,或許思維緩慢但絕不是愚蠢的人,不輕易發怒、也不輕易原諒,他們的耐心地生活並與大自然一起勞作。他們雖然缺乏商人的機智和士兵的好戰特質,但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類機器。他們的適應性很強,在完成簡單的任務時,也獲得了很高的技能」。作者注意到山東龐大的勞動力資源庫,與較低水平的生活要求,及做為儒家思想發祥地的子民,在輸出於西方工作再回到中國後,即將發揮其強大的力量和現代化建設的貢獻。本篇中並以15張相片,生動的記錄了當時的廣大苦力階層的生活及等點滴,及山東優良的蔬菜水果農產品,並詳細描述了運河漕運等水運的許多優點,包括有農產品與生豬裝簍船運等的相片。作者Maynard Owen Williams (1888-1963),於1919年成為第一位《國家地理》的正式海外派駐記者,探索記錄了全球許多重要歷史時刻,並開創奠基了旅行攝影的意義。

參考附記

  1. 信岡朝子, 2019, 「美しき敵国」の謎――明治・大正・昭和初期の『ナショナル・ジオグラフィック』誌における日本の写真, 東洋大学人間科学総合研究所紀要 第21号45‐66 (in English)
  2. 小暮修三, 2008, アメリカ雑誌に映る〈日本人〉――オリエンタリズムへのメディア論的接近, pp. 186, 青弓社
  3. The 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 成立於1840年,至今已是全球植物園、典藏與相關學術研究的國際翹楚
  4. 由John Veitch (1752-1839) 建立的維奇家族,於19世紀初創立維奇苗圃。由於John Veitch本人的專 與實力,聘請了包括家族成員及本文作者E.H. Wilson在內的二十餘位植物獵人,都是對植物鑑別與蒐集的高手行家,多數後來也都是公認的頂尖植物專家,包括現在許多植物的發現與命名來源;例如William and Thomas Lobb兄弟的蝴蝶蘭、石斛等:Charles Maries 的冷杉、桔梗等等。
  5. 珙桐(Davidia involucrate),是一種約6,000萬年前新生代第三紀留下的孑遺植物,在第四紀冰川期後在全球多地方滅絕,只有在中國少數地區倖存下來,成為了植物界的活化石。因其花形酷似展翅飛翔的白鴿,因此西方俗稱鴿子樹,現已列為中國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植物,為中國特有的單屬植物,也是全世界著名的觀賞植物。
  6. 哈佛大學於1872年設立的在北美最早的公共植物園,目前也是國際間著名的學術研究、教育、觀光的重要基地。
  7. Canton Christian College即為由美國長老會駐廣州傳教會成立於1888年,在中國稱為格致書院的西方學校,1916年中文校名改稱嶺南大學,1927年英文校名也改為Lingnan University並交由中國人管理。於1949年中國高等院校院系調整後,嶺南大學分拆併入於今日的中山大學與華南理工大學。現在大家耳熟能詳的「立志做大事,不可做大官」的名言,就是孫文先生於1923年12月21日對嶺南大學的演講詞
  8. 位於美國加州洛杉磯東約50公里,現為國際知名、全美排名前五的文理學院 (liberal arts college)。這類學校原於英國,承襲歐洲古老的菁英教育模式,以訓練思辨,溝通和研究能力的全人教育為主,通常沒有設置新潮流的實用科系,通常規模小但師生職員多是菁英,且財務獎學金等都非常豐厚。因為競爭激烈、入學困難、訓練學養紮實;畢業生一直都是全球各大學、企業等各界爭相網羅的人才。依據2021 US News排名,美國前五的文理學院依序為Williams College (麻州), Amherst College (麻州), Swarthmore College (賓州), Wellesley College (麻州), Pomona College (加州)。值得注意的除Ppmona College外,其餘不出意外的都在美國傳統的東北新英格蘭區。
  9. 應為孔令貽 (1872-1919),父親孔祥珂早逝,於1877年5歲時即襲第31代衍聖公;1919年1突發背疽,病逝於北京太僕寺街衍聖公府,翌年遺腹子孔德成誕生後承襲衍聖公。衍聖公於元朝時賜三品印,明朝改為二品,清朝改為正一品。相片中拍攝時已入民國,故朝服、頂戴等已難精確考教了。袁世凱稱帝後,曾加封孔令貽郡王銜(大中華雜志, 1916, 2(1):169, 時事日記1月1日:孔令貽仍封衍聖公加郡王銜)。因此圖中朝服中的補子不是一般文官一品的方形仙鶴而是用圓形龍。孔令貽雖加封為郡王但非皇室,圖中補子用正臉正龍而非側臉行龍,就值得再考據了。晚清時,朝廷對衍聖公賞賜加恩甚豐,例如申報於宣統2年12月22日的照登〈交旨〉中即有:「十二月十二日軍機大臣欽奉…孔令貽著賞穿帶膆貂袿欽此」。在晚清時,帶膆貂袿遠比黃馬褂、紫禁城騎馬等等的稀罕尊貴許多,因此有許多孔令貽的相片是帶膆貂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