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史》

或許因為資料蒐集困難,或因政治意識形態左右,目前在臺灣所見的絕多數關於戰後以來臺灣史研究的回顧,僅採集在臺灣正式出版的內容。因為主客觀限制,這般限縮文獻來源的前提設定,多也並無爭議。但在1945到1949年這段不長的時間,臺灣史的專著論說也不多,又是重要轉折期的論著,似應納入研究範圍之內。

本書民國37年上海中華書局發行,作者李震明的《臺灣史》,就是被忽略的一本重要參考著作。李震明此書,除親自到臺灣游歷考察撰寫外,也符合學術著作的多有考證與新發現的史料、並附中外文參考書目,另有地圖兩幅與大事年表。

在編輯大意:「民國三十五年七月,我以歷史地理見學的目的而赴臺灣。週歷山前、山後,搜集資料,草成台灣地理,台灣史兩稿。恰巧遇到二、二八事件,叫我對臺灣社會、民族、歷史得到進一步的認識。但是臺灣史稿也在這次變亂中諸付劫灰了。本書是第二次稿。初稿據友人批評,考證的地方太多了,不適合一般閱讀之用。所以再稿除必要的考證外,不再多費篇幅。但新發見的史料,則儘量採用。……本書無宣傳作用,無褒貶作用。不提倡何種主義,不強調英雄言行。只客觀的忠實紀述過去的史事」。

本書在第七章日本佔領時代中,第二節的台民之反日運動,用了27頁長篇考證論述,並將之分為民主國軍游擊時期、中國革命影響時期、世界革命影響時期。其中,更是以十餘頁篇幅,圍繞在臺灣民主化重要歷程的臺灣文化協會的前後史料紀錄。

這種在日據時期臺灣政治社會文化變遷的見解分期,完全符合今日研究臺灣在日據時期,先是武力反抗、後遭鎮壓剿撫、再後是同化與文化自主間的擺盪。其間的文化思惟變遷,又深受中國民主革命、五四運動、共產主義、與世界革命等等的影響。在日據時期影響深遠並及至其後的臺灣文化協會,基本上即為承接大正3 (1914)年12月20日在台北創立的台灣同化會;及1920年1月11日受梁啟超新民思想影響,在日台灣留學生組織的政治運動團體新民會。關於其間種種,已有非常多的研究專著與史料,但李震明的《臺灣史》中內容並未多以為引述。

圖片說明:《臺灣史》與《論說》。梁啟超倫理思想代表,通稱新民說20節,深遠影響國民思惟,並認為是推動辛亥革命最重要的思想建設之一。這些文章於1902年開始陸續發表於《新民叢報》第1-12號的《論說》專欄中。作者收有前12節的抽印本,印刷風格形式與傳統古籍有顯著不同。

《聖安皇帝本紀二卷》

《聖安皇帝本紀二卷》 顧炎武撰 清都城琉璃廠留雲居士排字本。本書為《明季稗史彙編》之一種,版本款式同日本京都大學藏本。書名稱“聖安皇帝”,又以史書記帝王之事體例稱”本紀”,為清初禁毀書籍之一。流傳有限,又是較少的排印本!

此版行款9行19字、白口左右雙邊單魚尾,價值遠勝清光緒29年字小行密的鉛印本、與其後的種種石印等版本。中國古籍中,木活字排印本的珍稀與價格,遠高於多數的刻本,及西方鑄造技術的鉛印本。本書另一特殊之處,是將有書名牌記的首頁,以金鑲玉保護於第一葉內。

聖安皇帝即明安宗朱由崧(1607-1646),又稱弘光帝,南明政權的首位皇帝,為明神宗朱翊鈞之孫,原封福王。明思宗崇禎帝殉國後,朱由崧在南京及帝位,僅一年即為清軍攻陷俘往北京、翌年遭處決。其後南明永曆帝上廟號尊為明安宗,史稱聖安皇帝。

明末清初改朝換代之際,許多關於南明政權的紀錄,由於政治因素於清初遭毀禁。其後清政權穩固後,統治者又為安撫士人,默許了一批筆記性質的書籍出版,但這些出版的內容與考據之間不免紊亂。例如與本書內容相關的《甲乙事案》與《聖安皇帝本紀》之間的混淆。

《甲乙事案》記自申崇禎17年4月,到酉南明弘光元年11月魯王監國止,故稱甲乙。全書仿朱熹《資治通鑒》綱目體例,史實之後繼以“發明”、又作“附錄”,史料豐富,有補於南明歷史之不足。作者文秉(1609-1669),為著名的明四家之一文徵明玄孫、相國文震孟仲子,自是門第士家言之有物;但因其為東林後裔的身份,史家認為其言論不免有門戶之見。清道光年間刊刻的《荊駝逸史》中的六卷本《聖安本紀》,即出自《甲乙事案》,且內容一致。

上書《甲乙事案》等與刻于《明季稗史彙編》中顧炎武所撰《聖安皇帝本紀》二卷本的本書,是完全不同的書。《南疆逸史》、《聖安帝紀略》則大約近於本書《聖安皇帝本紀》二卷本。在朱記榮刻《亭林全集》中,則記此書為《聖安紀事》二卷。顧炎武(1613-1682),世人多尊稱亭林先生,與黃宗羲、王夫之並稱明末三大儒。顧炎武著作豐富,其中更以《日知錄》32卷視為平生得意之作。

這些混淆在清季時,可能因政治敏感而有意無意的錯亂,也因書坊為經濟利益考慮,而經常拼裝作偽、冒名混充各種筆記小說。歷史上不論統治者的族裔與施政如何,每個朝代的覆亡,都會有一批忠心的追隨者,奉前朝為正統而不仕於新朝,更有殉國殉君者。顧炎武即為此中的明末文人中之一,清末民初也有如王國維(1877-1927)等一批著名的學者。

在《聖安皇帝本紀二卷》所屬的《明季碑史彙編》的中,此本為不尋常的出版者為無可追索的”清都城琉璃廠留雲居士排字本”,也說明了此書在當時也還是灰色性質如今日的地下刊物。由於原料供應與工匠的限制與行業聚集的風氣,在清初之前,中國北方的刻書業並不如南方發達,尤其在明朝時很長的一段時間中,盛興於江浙地區的家刻、與福建建陽的坊刻,是中國出版的重鎮。這也可證諸於《明實錄》宣德四年正月21日的記載「襲封衍聖公孔彥縉欲遣人往福建市書」一節,連孔聖人後裔想買書,還要舟車勞頓的老遠跑南方。清三朝起,北京坊肆刻書逐漸活躍,尤其是琉璃廠地區的興起。在乾隆開館編修四庫廣徵天下圖書後,琉璃廠更成全國書肆與古籍善本交易的首席重鎮了。琉璃廠的圖書出版及文化相關包括筆墨紙硯等,都曾創造輝煌的歷史,許多更是傳襲至今的中華老字號。琉璃廠的書坊與出版種類,五花八門的雅俗共存,從殿堂聖人之說、到市井無稽之言都有。當然其中也有許多是精英薈萃,如程偉元的萃文書屋,在乾隆56, 57年擺印曹雪芹的《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就是至今非常有名的程甲本和程乙本!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間,因清政府廢科舉考試,加上新文化知識的傳入,與西方高速便宜又效率的先進鉛印、石印技術的引進,上海地區的新式出版物快速崛起,琉璃場遂漸淡出印刷出版的市場,而成為重要的文化場域與文物交易中心了。

讀書的樂趣,經常能在細節中推想作者的心境與當時的環境背景。比較本書即顧炎武所撰《聖安皇帝本紀》二卷本,與文秉的《聖安本紀》六卷本,就可看出其間的偏差。

首先,史書上對弘光帝朱由崧的生母有不同之說。有說是福王朱常洵的正妻姚氏,而又有資料記載朱由崧是庶出長子而非朱常洵的正妻姚氏所生,而常說是鄒氏於1607年所生。在本書中的開宗第一頁,就乾脆抹去爭議,而以空白□帶過。同樣不知基於何故,在頁十一,「戊子追尊皇考福恭王曰貞純肅哲聖敬仁毅恭皇帝,皇妣□氏曰孝誠端惠慈順貞穆皇太后」,也以□代過姚氏。另外,更有趣的是,本書中如遇「清」或當朝尊稱時,也都以□遮蔽。照理來說這種遮蔽不認本朝大不諱的做為,是可殺頭的重罪,但卻能白紙黑字的流傳。因此此書版本要不是極早在清政權尚未穩固時的本子,就是某種耐人尋味的地下刊物了。

諭稟留稿 清同光間寫本 (二)

寫本的價值,經常可發現未見刊載的原始資料,或據以校比刊刻印本間的內容差異,而貢獻了許多重要歷史文化的背景與過程。因此,再就《諭稟留稿》手書資料中,摘取並補充一些不見於任何刊印文獻中、或與文獻中有差異出入的鹽務與晚清軍國及與臺灣割讓的資料。

其中關於晚清軍國大事,在《諭稟留稿》寫本中的光緒21年至27年間,依序有:易順鼎(1858-1920)呈文一15半葉、易順鼎呈文二6半葉、上諭半葉、保護上海長江內地通共章程2半葉、上諭半葉等。

甲午戰敗後,臺灣遭清廷割讓給日本,一時間許多振聲疾呼,誓死稱愛臺保臺與臺共存亡的大員仕紳,卻於日軍登臺後,紛紛逃離或歸順,其時的「台灣民主國」僅僅維繫了象徵性的150天。在眾多只有口號的呼聲中,易順鼎是極少數在危難之中,能以實際行動,兩度往返台灣大陸間,尋求內地援助支持臺灣抗日的。雖終勢不可為,但也是當時鮮有的文人英雄氣魄,惜所存史料相當有限。

據有限的研究資料,易順鼎父易佩紳,咸豐8年舉人,累官至江蘇布政使,母劉氏為湖南巡撫劉崐孫女,可謂家門顯赫。易順鼎才華橫溢、詩文並茂,惜科舉試第並不順遂。光緒元年舉人,6年在京會試落第後,報捐郎中簽分刑部山西司行走學習。於光緒13年易佩紳乞病歸時,易順鼎於科舉無望下,再加捐試用道員,簽掣河南。後得重臣保舉於光緒16年,獲試用道保過候補班、加按察使銜、二品頂戴,惜未久即稱病辭官。直至光緒28年冬,在榮祿的保舉下得實放廣西右江道,才再進入實質官場體系至民國間累官至印鑄局參事並代局長。

在討論這幾篇呈文寫本與故宮本內容中的差異時,可能也須先了解清朝中晚期時官制與文書的體例,其中剛好易順鼎時任的道員一職與文書摺章是較為混亂的。

在官制方面,清中期後由於不斷的內亂外患戰釁,導致國家財政與官員的大量損耗,因此開放一定資格的仕紳殷商,可藉由捐納而得功名官職頂戴等,並於國家財政收入與官員梯隊補充,都是有一定幫助的。在咸同兩朝,捐納的盛行,已與傳統正途的科舉、蔭封、保舉等,同為仕官的重要途徑;再到同光時,取得地方官員初任資格者,納捐者已佔過半數,正途出身者已僅餘約二成了。捐納京官者,除吏禮兩部外可至郎中,地方未入流則可至道員。嘉慶四年,道員被授予密摺奏事之權,是具有此權的最低品秩文官。當然,納捐多是圖得聲名頭銜頂戴,與一些在地方上可享有的特權及保障,而非都在於想實質任官,且一般捐納出身的,也多需先在候補吏員梯隊等待機緣,而非進士出身的能直接擔任官員。歷史上當然也有許多文采武略者,或因種種原因雖係捐納出身,也能成就一世功名。(1)

再說文書,清承明制,官員奏事的正式上秉公文,公事使用用印的題本,私事使用不須用印的奏本。獲授權的官員,則可以不同形式的密摺直接上奏,通稱奏摺。乾隆13年廢除奏本,光緒27年再廢除題本,此後原來的題、奏制式公文書,都以奏摺或其它形式取代了。奏摺也隨不同時代而有許多不同規範,基本上也都是嚴格的,且是直達御前由皇帝為第一人看過後決定處置方式。

但在同光時期,因有慈禧太后先後幾次幕前垂簾聽政、幕後也仍掌權的過程,與同治11年親政條款、光緒12年親政條款、光緒14年歸政條款、及光绪24年戊戌政變等交錯時期,文書典章制度更迭紊亂。

奏摺的處理程序,至關重要,是影響軍國大事與機密的最後決策間心證的形成。辛酉政變時的獲罪贊襄政務大臣,及嘉慶處置和珅的罪名之一,就都有因渠等或擅權或受寵信,而在皇帝先看過前加以紀錄或得知奏摺內容。在辛酉政變前,贊襄政務大臣為降低兩宮的角色,也曾多次斥責包括僧格林沁、勝保等親王重臣,謂摺報不宜書寫皇太后字樣,惟用皇上聖鑒即可。在《諭稟留稿》寫本中,就多見有皇太后與王上等之字樣,但在其後的通行印本中,則就單留皇上二字了。

本《諭稟留稿》寫本中有抄錄重要諭文、稟稿,許多與現流通印本內容有出入,更有些鹽務事項未見文獻記載。清光緒20年中日戰釁,7月易順鼎奉父命墨絰從戎入劉坤一軍幕,期間多次上書朝廷力陳建言。寫本中有兩通稟文,即為光緒21年4月間的請罷和議禠權奸、與敬籌戰事疏。這些重要呈文,《諭稟留稿》寫本內容與後人採集成書的易順鼎《魂南記》中所載,有許多差異出入。庚子國變期間的一些上諭錄存,也與現行資料與文字或文意上的差異,僅擷取數例與比對基礎,提供如下,詳細當再另文寫就。

目前通見的易順鼎稟本,為臺灣銀行經濟硏究室於1965年編輯發行《臺灣文獻叢刊》時,採集易順鼎兩度來台日記與所著詩篇《魂南集》,並「再自故宫博物院輯編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錄出先生上都察院書兩通,作爲附錄之一」而成為叢書中第212種《魂南記》。但在該叢書中第210種自故宫博物院《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選取與臺灣有關文獻編成的《淸光緖朝中日交涉史料選輯》中該時段資料,則僅書「見本叢刊第二一二種魂南記」,而未有詳文。其後,臺灣省文獻委員會於1997年重印臺銀本《臺灣文獻叢刊》第210種,改名為《臺灣歷史文獻叢刊》時,又直接照抄錄該段文字「見本叢刊第二一二種魂南記」,但省文獻會其實並未有所謂的本叢刊第二一二種之書,顯見未有校勘!為求慎重,於是找出所據最早本,1932年故宫博物院於1932年時就所藏清代軍機處檔案輯編的88卷《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中的對應文獻,做為與《諭稟留稿》寫本比較之基礎。

致於庚子國變中的部分上諭檔,正史軍機檔留存有限,研究者多參考清佚名《西巡迴鑾始末記》。主要有中國歷史硏究社編、中國內亂外禍歷史叢書、上海神州國光社1947年4月3版一冊,內有庚子國變記、拳徧餘聞、西巡迴鑾始末記三種;與西巡迴鑾始末記一卷,中國古籍整理研究會明清筆記史料叢刊於2000年由中國書店2000年出版,但中國書店版第22頁後有缺失資料;及吉田良太郎、八詠樓主人同編1973年的《庚子國變記六卷》,羅惇撰中國歷史硏究資料叢書。上述三種,內容基本相同。

在如上圖文中首段的差異,即可看出寫本中的為較早手稿。寫本中原先為”仰祈聖覽”,後因由督察院代遞而改成”敬祈代奏”、”臣”改為”職員”。較不尋常的是,當時馬關條約已於當年稍早的3月23日簽訂,正式國書寫的是「賠款庫平銀貳萬萬兩」,但在故宮本中卻是用慣稱的二百兆!「兆」在中國古代已有多重意義,可能代表百萬、萬億、億億等。在清朝許多的時候,兆代表的是百萬,所以二百兆等於二萬萬等於二億。另外在故宮本史料中,易順鼎的呈文一律未見皇太后字樣,但在《諭稟留稿》寫本中(如右圖截錄)均先尊皇太后再寫皇王,此間奧妙就自有說法了,當再另文解析。

(1) 例如電視劇理常見的人物,岳鍾琪(1686-1754),捐納同知出身,累官拜陝甘總督、爵封三等威信公;李衛(168-1738)),捐納員外郎出身,累關兵部尚書銜加太子少保、署刑部尚書、除直隸總督。到了清朝中晚期,更因戰亂兵患建設等等因素,建功績業而名成一時的,也不再只是僅限依循承平時期的科舉任官路線了。晚清四大名臣之一的左宗棠,三次會試未第,本不再留戀功名而回鄉講學,後知遇於兩江總督陶澍等人邀入賓幕一展才華,從此開創了一世功名。左宗棠雖未得進士、也未納捐,但是以彪炳戰功,也得跨越傳統障礙而入軍機、授東閣大學士。至於一般網路文章中,許多描繪左宗棠同進士出身等戲謔之傳、與在督戰新疆軍事緊要時請辭官回京會試等之說,其實都並不可考。正史中如清實錄、清史稿、湖南地方志等,都並無此等記載!於此,再以信史資料補充官於左宗棠任大學士的過程。清制有個不成文的默契,即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據《穆宗毅皇帝實錄》同治12年10月25日:「庚子。諭內閣。昨因肅州克復…因思陝甘逆回擾亂。十有餘載。勢極狓猖。自簡任左宗棠總督陝甘。數年以來。不辭艱苦。次第勦除。此次親臨前敵。督飭將士克復堅城。關內一律肅清。朕心實深嘉悅。自應特沛殊恩。用昭懋賞。左宗棠著以陝甘總督協辦大學士。該大臣前經賞給騎都尉世職。並著改為以等輕車都尉世職」。在故宮的軍機檔中,隨後即有同治12年12月05日左宗棠的奏謝天恩改賞世職恩事摺相呼應。故宮軍機檔中有同治13年3月10日左宗棠奏謝優敘恩由,此為皇太后四旬大慶恩敘事,與大學士無關。然後在《穆宗毅皇帝實錄》同治13年7月12日:「命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左宗棠為大學士。仍留總督任」。其後故宮軍機檔中就有同治13年7月25日左宗棠奏謝授大學士恩由摺,均未提到授同進士出身等事。《穆宗毅皇帝實錄》同治13年8月8日:「吏部以大學士左宗棠應授何殿閣請。得旨。左宗棠著授為東閣大學士」。

明東雅堂本《昌黎先生集》

明代中期盛行覆刻宋本,吳中地區更是精華迭出,許多刻本的質量均遠甚於官刻,東雅堂本《昌黎先生集》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至今仍是上比宋元的精善本,在極早時即已著錄於《第一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第02035號、《中國古籍善本總目》P1200。本件雖僅存白棉紙線裝零本一冊卷36-39,但也彌足珍貴了。

本書為明嘉萬間據宋咸淳間廖瑩中世綵堂本覆刻,每卷末鐫“東吳徐氏刻梓家塾”牌記。版心雙魚尾,分別計大、小字數,下鐫“東雅堂”及刻工名。此冊刻工有:仁、何、准、信、奎;十足宋本風貌。收錄韓愈先生詩文集的書非常多,其翁書家均以此明中期東雅堂本《昌黎先生集》為校勘最精審,“其注採建安魏仲舉五百家注本為多”、此後包括著名的清陳景雲《韓集點勘》、王元啟《讀韓記疑》、方成《韓集箋正》等,皆以此東雅堂本為據。

參考後記:此本版心雖有“東雅堂”,牌記“東吳徐氏刻梓家塾”的充分資訊;但此徐氏東雅堂刻書主人究竟是誰,就各有說法了。1. 目前圖書館與版本目錄學中,仍多著錄為明萬曆的徐時泰。此說源於清初著名校勘家陳景雲在《韓集點勘》中的說法,後沿用於四庫全書總目就再一直沿用至今,包括晚清民出許多的版本校勘大師,均未質疑。2. 但近來有許多研究論文據科舉職官錄等資料指出,此徐氏應為嘉靖年間的徐泰時誤為徐時泰。徐泰時為鼎盛於明中後期長洲徐氏家族之一人,該家族在嘉靖至萬曆年間,就曾出了徐履祥、徐申、徐泰時、徐元正等四位進士。3. 但東雅堂的主人又非徐泰時,而是同族中的徐封於嘉靖25年時建紫芝園之內堂名。4. 近也有說既非徐時泰,也非徐泰時,而是更早時於正德、嘉靖間的徐氏某人。此說所據是依版心刻工名,如李宗信、陸奎、陸淮、徐仁等都是正德、嘉靖早期間的著名雕版匠人,所鐫刻存世善本有從正德十年的《大唐六典》到嘉靖十年的《南監五史》等及十數部覆宋精刻本如《河東先生集》、《前漢書》、《資治通鑒》、《世說新語》等。

邊大綬虎口餘生 知不足齋叢書二

虎口餘生記也是記載明末清初的一個著名史事,大意是講明末李自成稱兵起事、勢如破竹,朝廷與陝西總督軍門汪喬年,令時任李自成祖籍米脂縣令邊大綬,掘李父祖墳、壞其風水。明亡後,邊大綬雖一度為大順軍所俘,但李自成王朝旋即敗亡,混亂中邊大綬又傳奇逃生的虎口餘生記。

本書對於掘李祖墳的前後來龍去脈,有較詳細的記載;書中並收錄有邊大綬於事成的塘報稿。塘報主要為明朝時的軍事情報,清代自京至省各驛站也設有塘兵,後陸續為其它形式取代。從該塘報內容來看,其體例很像明清時的奏摺;該塘報稿文不長,但內容所載史料豐富,茲摘錄如下並據以衍伸說明一二:

陝西延安府米脂縣為塘報事職自正月初二日奉制臺密札,隨喚貢士艾詔面諭機宜尋訪李自成去訖。至初八日艾詔回縣,云自榆林尋得李成來見。職隨喚進後堂詢問,稱言伊係闖賊里人,曾為賊祖葬墳,因識其墓所。賊祖李海父守忠係本縣雙泉都二甲人,闖賊名李自成,幼曾為僧俗名黃來僧,為姬氏牧羊奴。自崇禎三年西川賊不沾泥作亂,流入賊營不知下落。至崇禎九年賊領人馬千餘來縣城外自通姓名回家祭祖,號稱闖將,人始知其姓氏。今年月已深不記其祖葬處,當日葬時開土是三,空穴內有黑碗一個,因填其二穴用一穴安葬,仍以黑碗點燈置墓內。今但伐有黑腕者,即賊祖也。職隨喚練總黑光正堡長官王道正,率領箭手三十六名、鄉夫六十名,即刻起身入山。一晝夜行二百里,始到其地名三峰子住宿,是為初九日。夜下大雪深二尺餘,山路徙滑馬不能進,職下馬步行五六里至其由。鳥道峭嶇久絕人蹤,旋開道攀緣而上又一里許,見窑舍十餘處,墻垣尚存,即闔賊庄村,再過一山,則其墓也。四面山勢環抱,氣槩雄奇,林木叢雜不下千餘。大小墓二十三座,伐五六塚,其骨皆血色油潤,不似遠年枯朽,然皆無黑碗踪跡。天晚難以下山,遂坐賊舊窑中向火至天明,再撅數塚而黑碗見,即李海也。其骨黑如墨,頭額生白毛六七寸許,其左側稍下一塚,是李守忠墓。頂上長榆樹一株,其粗如臂、根枝四圍籠罩。用斧砍斷,其墓始開,中閒盤白蛇一條,長一尺二寸,頭角嶄然揚起三寸高,向日張口復盤臥,隨取裝入。黑光正順帶中伐其骨骸,凡骨節閒皆綠如銅青,生黃毛五六寸許,其餘骨骸有毛者七八塚,盡數伐撅,聚火燒化;大小林木千餘株,悉行砍斷。其山脈賊墓已破,王氣已洩,賊勢自敗,其黑碗白蛇,呈驗軍門訖。理合塘報崇禎十五年正月十四日塘報」。

清初以來自民國間,關於李自成的種種傳說,一直都有戲曲小說的口書相傳不絕,更有許多風水地理的穿鑿附會事後諸葛之說。以下就三方面淺說一二

一、在史料文獻面

關於李自成起事前的少年時,塘報稿中的「幼曾為僧俗名黃來」,並曾「為姬氏牧羊奴」,這段文字大抵印證了一些史書及小說文本之言,並無大爭議出入。其後的李自成至抗明起義間的去向,在《明史紀事本末》、《豫變紀略》、《綏寇紀略》、《明季北略》與康熙時的《陝西通志》及《米脂縣誌》等許多資料中,多載李自成曾在設於米脂縣的銀川驛當差。但接下來李自成究竟為何原因?與何時?投身反軍,各書就眾說紛紜了。正史中的《明史》〈本紀〉中,於崇禎七年才開始紀錄有李自成事;在《明史》〈列傳〉中,也是崇禎六年後,才有李自成的征戰事紀,當時李自成已略成氣候了。目前許多人所查考引用的文史書籍、或網路訛傳包括維基百科、百度百科等,則都稱因驛站裁撤、生活艱苦,並在逼迫憤恨下,李自成殺了債主舉人艾詔與出牆的妻子後,在崇禎二年逃往甘肅從軍,旋又殺官後兵變起事云云,應都只是野史、不可盡信。本塘報稿中明確澄清了:1. 邊大綬於崇禎十五年「正月初二日奉制臺密札,隨喚貢士艾詔面諭機宜尋訪李自成去」,表示直至崇禎十五年時,艾詔還活得很好;2. 塘報稿中:「崇禎三年西川賊不沾泥作亂流入賊營不知下落」,也較接近具體背景事實。因此並無崇禎二年李自成殺艾詔投軍落草之民間傳說事

明末天災頻仍導致人禍四起,氣象史資料也顯示崇禎八年起,中國面臨近小冰河間期的酷寒,加上陝北常年天寒地乾的三年兩旱的艱苦,又逢雖有弊端但卻是西北苦民賴以餬口的驛遞遭裁撤,導致其時據估計僅陝西(當時所轄包括今日甘肅和寧夏的一部分)一地,即有靠驛站苦差維生約四萬人,生活無以為繼、流民遍生,多就落草為寇去了,李自成就是其中之一。《明實錄》崇禎2年4月9日,「刑科右給事中劉懋疏言,今天下州縣困於驛站者十七八矣。臣世居衝途、兩令衝縣,曾備悉其弊」,因此請裁驛遞以除弊並籌餉,獲崇禎同意以「劉懋既受此委任當悉心振刷,務合爾疏十分減六之議俟。一二年弊清數,定破格優擢,不得牽狥情面、食言曠職、責有所歸」。於是崇禎三年起,就開始加速導致明朝覆亡原因之一的大規模裁撤驛站。《明史》〈列傳․流賊〉:「三年…是時…以給事中劉懋議,裁驛站,山、陝游民仰驛糈者,無所得食,俱從賊,賊轉盛」,當時的民變角頭是「神一元、不沾泥、可天飛、郝臨菴、紅軍友、點燈子、李老柴、混天猴、獨行狼諸賊,所在蜂起,或掠秦,或東入晉」。因此如塘報稿所稱:「崇禎三年西川賊不沾泥作亂(李自成)流入賊營不知下落」,也符合史實。塘報稿中又有:「至崇禎九年,賊領人馬千餘來縣城外,自通姓名回家祭祖,號稱闖將,人始知其姓氏」一節,也符合如上正史所載:「九年春…自成勢復振,進圍綏德,欲東渡河,山西兵遏之。復西掠米脂,呼知縣邊大綬,曰此吾故鄉也,勿虐我父老。遺之金,令修文廟」。

裁驛所省經費其實有限,《明實錄》崇禎4年4月4日:「兵科左給事中劉懋以驛遞裁扣事竣上言,崇禎四年各省裁節銀共六十八萬五千七百二十有奇,此項即臣(陝西廵撫練國事)所請借抵新餉以寬民力者已蒙聖旨免編」。而先前驛遞花費,其實也多是貪官中飽私囊或吃空餉,苦民所得有限又何辜!《明實錄》崇禎7年5月20日,有載「洪承疇自漢中西援甘肅,練國事奏今日最難有五,一闕兵…二曰闕餉……三曰闕官…;曰宗祿,秦俗囂悍,貧宗尤甚垂涎賑金,漸不可長;曰驛逓,秦晉驛逓例不全給,今募夫之苦更加十倍,故人人思遁,凡在衝路宜全給以安其心」。

邊大綬雖親自帶隊主持挖掘李自成祖墳,但生平史蹟並不豐,想是旋即明朝、大順都覆亡,清朝與此又無太多直接關係,所以資料相當有限。民間有許多將之寫為傳奇戲曲劇本,自然不可盡信。如於民國時董康收錄自元至清乾隆間近七百種戲曲劇目的《曲海總目提要》卷46的〈表忠記〉:「邊大綬…聞于朝廷,憐其孤忠,授官,仕至山西巡撫」。中研院人名權威,也稱據清乾隆27年刊本《任邱縣志》載,邊大授曾在清初順治朝任山西太原府知府、署山西巡撫,但起訖年不詳。但細想可知,邊大綬明末時僅官至縣令,未兩年充太原知府雖已屬勉強,但改朝換代之際並非罕見,可山西巡撫一職即便是署理職、未加兵部侍郎銜,也是從二品的封疆大吏,應無此可能的。因此就再查了清季職官表,順治年間山西巡撫各有其人,並無邊大綬者。複查乾隆27年刊本的《任邱縣志》:「(邊大綬)字素一號長白,崇禎己卯孝廉授陝西米脂縣知縣。…國朝起用,補河南修武知縣,勸農興學著有勞績,陞山東青州府海防同知…擢山西太原府知府,蒞政三年,執法嚴明民懷吏畏,以病告休。所著有虎口餘生錄行於世」,可知邊大綬未曾任過山西巡撫!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明史》中:「九年春…(李自成)復西掠米脂,呼知縣邊大綬」,而《任邱縣志》所載是:「(邊大綬)崇禎己卯 (12年) 孝廉授陝西米脂縣知縣」,兩者所載邊大綬起任米脂縣令時間不一。

二、在國學漢字中。

本書為叢書第五集刊刻在乾隆間,其中塘報稿中用「數塚而黑碗見…中盤白蛇一條…凡骨節皆綠如銅青…盡數伐」(如下圖中書影)。稍後,山西太原興縣人康基田(1728-1822)所著,上起唐堯,下迄明亡,計三十二卷的大型編年體山西通史長編《晉乘蒐略》,在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所藏,嘉慶16年霞蔭堂版中,已做「掘」、「間」,邊大綬為邊大「受」(如下圖右書影)。網路中電子資料庫中的OCR辨識文,也多用「掘」、「間」。

按今日寫作的「間」字,實簡化自古字「閒」。《宋本廣韻》:閒,隙也,近也。《康熙字典》:〔古文〕𨳡𨳢《唐韻》古閑切《集韻》《韻會》居閑切《正韻》居顏切,𠀤音蕑。《說文》:隙也。从門从月。會意,亦形。《徐鍇曰》門夜閉。閉而見月光,是有閒𨻶也。至今俗則專以「閒」字為閒暇用解,「間」字則為中間、離間等意思。至於「撅」字,《宋本廣韻》:撥物也;《說文解字》、《康熙字典》:从手有所把也。今則多以「掘」字替代。

本書為《知不足齋叢書》的一種,向以校籌精良、考據嚴謹著稱。從全書中包括前篇黃孝子紀程,都可見許多使用與現代書寫不同,而是能寫實的貼近當時的古字,例如以「畱」為「留」,以「㫄」為「旁」等,而且還很講究的區分了「道」、「依山𠊓水」的不同用字,所以本書也可當作是認識國字古文體的讀本材料。

此處仍要不厭其煩的強調,今日學者、世人,習以便捷的網路電子書資料庫為材料,無法或不願意查找比對原始紙本書文。如同在系列文章中所多次提醒的,其間之弊至少有:1. 電子資料所據文本的考據不一,經常只是手邊有的而非校籌精良的版本;2. OCR文字辨識上的差錯,更是比比皆是;3. 古體、正體、簡體字的時代意義,與轉換間的差別等,更是陷阱。雖然漢字簡化有許多正面的意義,但是在國學文字義理上,如只是常見的經由程式繁簡轉換而不逐字校對,就常鬧笑話而啼笑皆非了。常見的如後后、餘余、乾幹干、澱淀、範范、裏里、複復、藉借、夥伙等等的天差地遠,也是屢見不鮮。也因此,個人於中國古文學包括詩詞歌賦與文獻等,基本上是不看現代簡體出版品的。經驗中也經常見過許多優良文史期刊上的學術論文的失義,與古籍文獻文物商的論述失真,都是便宜行事或認知不深的錯誤!

三、在風水地理上。

李自成區區一芥草民,在明末平民起義的數百崢嶸頭目中,能在短短的十數年間脫穎而出,建大順、破北京、亡明朝,自然吸引了許多風水地理的穿鑿附會事後諸葛之說。其中李自成家族的祖墳遭掘,當然更是熱門題材。

其中關於李自成的祖墳所在地,塘報稿中竟也稱”四面山勢環抱,氣槩雄奇”,表示合於風水好地。塘報稿中:「…李守忠墓,頂上長榆樹一株,其粗如臂、根枝四圍籠罩。用斧砍斷,其墓始開」。風水地理上普遍有說祖墳上長有榆樹且茂盛者,是後代要發家聚財的跡象,但是如長在墳正中則不佳。榆樹有稱榆錢,榆錢是榆樹的翅果,外型圓邊薄中凸,像古時用的麻錢,又同諧音“餘錢”,所以是招財進寶的吉祥象徵。北宋文彥博的〈元巳阻雨〉,即有“欲買春花無定價,東風撩亂擲榆錢”,藉物擬境比情的抽象抒懷之美。徐志摩的新詩《月下待杜鵑不來》,其中也有“風颼颼,柳飄飄,榆錢鬥鬥”,後有趙兆編曲、費玉清演唱,也甚是好詞好歌!

塘報稿中又有:「中閒盤白蛇一條,長一尺二寸,頭角嶄然揚起三寸高,向日張口復盤臥,隨取裝入……凡骨節閒皆綠如銅青,生黃毛五六寸許」,這句又衍生了更多風水天像之說。如《筠廊偶筆》、《在園雜誌》等都說,該白蛇即為小龍,代表子孫將稱王為帝;可惜修練未足,只有“頭角嶄然揚起三寸”,即被邊大綬等收入,所以是可惜了的白蛇頭角呈龍形而其身未變!風水地理上也有說“屍骨黃毛,後世成王”,李自成果然從闖將、到闖王、最後也稱帝!

個人也收有些星象命理奇書,只是為中國出版史上留些曾有的紀錄。基本態度就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論而不議”。李自成一芥鄉野,起事成功建立大順、稱帝入京、覆滅了延續276年的大明王朝、但旋又迅速敗亡於清軍並輾轉身死。究竟其祖墳遭掘一事,是幫助其清理墳上雜亂而能出頭得天下,又或是斬了白蛇損其王氣而不能持盈保泰,稗官野史自都各有其說了。

黃向堅萬里尋親 知不足齋叢書一

鮑廷博自乾隆41年始刻《知不足齋叢書》第1集,迄嘉慶19年過世,期間刻成27集;其子鮑士恭賡續遞刻,至道光3年共刻成全部30集,每集8冊,計收書207種,裒然距帙。《知不足齋叢書》的特點,是精選世所罕見、且流傳稀少、並首尾完整的孤本、珍本、善本。鮑廷博並都親自讎校,註明該書來源,向為士林及藏書家所重。且“自鮑氏之書行世後,後人踵事增華,相繼而起刊刻叢書之業,遂成風氣”!《清實錄》嘉慶18年6月25日:「諭內閣,生員鮑廷博,於乾隆年間恭進書籍,其藏書之知不足齋。仰蒙高宗純皇帝寵以詩章,朕於幾暇亦曾加題詠… …鮑廷博年逾八旬,好古績學、老而不倦,著加恩賞給舉人,俾其世衍書香、廣刊祕籍,亦藝林之勝事也」。

現代人藏書多數不會、實也困難去蒐購浩浩整部叢書,與大部經史類書。若能有一二冊代表各歷代著名的家刻精品,也是快事。本書即為《知不足齋叢書》第五集之一冊,完整收錄黃向堅的尋親紀程,與邊大綬的虎口餘生記。二事均發生於明末清初,一為家孝、一為國史,兩種都膾炙人口,並有多種小說戲曲形式流傳至今至。本冊即為較祖早的版本,著錄於故宮博物院善本舊籍總目上冊頁329, 536中,民間存本非常稀少。行款同該叢書,九行二十一字,黑口,無魚尾,左右雙邊,版心下題「知不足齋叢書」。全書一冊,依序為黃孝子紀程序、黃孝子傳與黃孝子滇南尋親圖冊、黃孝子尋親紀程後、尋親紀程與滇還日記、虎口餘生記序、虎口餘生記一卷、塘報稿等多種,共72葉。因補充為文較長,同一冊中的兩故事,分兩篇撰刊。

黃孝子萬里尋親

黃孝子紀程二卷的大意,在《清史稿》〈列傳.孝義〉中,寫的最為詞簡而意備:「黃向堅,字端木,江南吳縣人。父孔昭,崇禎間,官雲南大姚知縣,挈孥之官,向堅獨留。鼎革後,孔昭阻兵不得歸,向堅日夜哭,將入雲南,親朋、妻子頗危之,向堅決行。至白鹽井,得父母並弟向嚴、皆無恙,留一年乃歸,時為順治十年。行二萬五千里有奇,向堅次山川道途所經,自為圖十二記之,吳人作樂府紀其事」。

百善孝為先,孝道一直是華人社會中最核心的價值。黃向堅於時局艱險、路途危難中的萬里尋親,自是傳為佳話。此外,黃向堅也“善畫山水,師法王蒙,有黃公望筆意”。傳世黃向堅山水畫,至今仍常在拍賣會中得見。關於黃孝子紀程內容與黃向堅相關畫作,上文有記“行二萬五千里有奇,向堅次山川道途所經,自為圖十二記之”。山東工藝美術學院的趙晟,在最近發表的論文中,統計黃向堅創作的《萬里尋親圖》繪畫系列作品計有39 件,並有長文逐一描述各作品的內容(中國美術學院學報,2021 年第2 期129-161);中正大學中文學系的毛文芳教授,也有多篇關於黃向堅萬里尋親書畫圖文研究的論文發表;都可自其中瞭解更詳細。

在明末清初之際,仍是出行困難、旅遊不興之時,尤其是千山險阻、萬水難行的雲貴一帶,因此黃向堅所撰的紀程內容、與所繪山水畫的演繹,也常被視為大西南雲貴游紀的第一人。但據史料,其實在黃向堅之前,至少還有唐韋齊休於長慶年間從使雲南時所記《雲南行記》二卷,但約在明清之際亡佚。另有元大德年間郭松年所撰的《大理行記》等。明嘉靖年間楊慎被謫永昌(今雲南保山)時,撰有的《滇載記》、《滇程記》與《雲南山川志》等。

古時行旅困難,所須手續關卡憑證非常繁瑣。因此文人所紀,多是短日程、近路程的登山臨水,訪寺尋僧一類。北魏晚期酈道元(466-527)的地理名著《水經注》四十卷,經常被視為中國游記的先河,也是集地理知識與壯游見聞的傑作。唐宋後,受當時文風的影響,游記多已少了壯游的探險性質,以寫景、敘事、抒情的文學散文筆法為多。如被視為旅游文學先河與佳作的唐柳宗元(773-819),在貶放永州司馬時十年間所寫的《永州八記》8篇散文,及許許多多當時文人雅客的詩詞歌賦短文,記載了許多某地的風俗、人物、文化、山川等。“五岳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701-762),是個例外奇人。據不完整的統計,李白一生漂泊或游旅近30年間,登臨了近百座山,跨越了至少18個省。李白雖未以游記成書,但若能將其有記錄的千餘首詩作,分門別類的集結整理並解說,應該也是旅游文學的曠世巨著。到了明朝後期,有了家喻戶曉、人稱東方游聖、集壯游與地理知識的專業游家徐霞客。徐霞客於30年間縱游舉國南北,足跡遍歷至少16省,撰成了享譽中外的60萬字地理名著《徐霞客遊記》。現今中國的旅遊日定在每年5月19日,也是緣於《徐霞客遊記》的開篇日。

黃孝子萬里尋親地來回二萬五千里紀程,從游紀角度來看,也是豐富精采的。為了尋親,路程在季節不佳、年頭不安、地方不靖的環境下完成,倒也無心插柳的成就了一篇非典型安逸舒適的遊記,記錄了從浙江、江西、湖南、廣西、貴州等地而至雲南的點滴,更描繪與提供了當時的社會狀況。因去返程時的心境與路況熟悉不同,且去時又是生死未卜,因此上卷尋親記程的路線雖可以勾勒,但程站卻有不清。下卷為自滇還鄉,就是逐日而記,內容雖簡但較能考據了。以下略從山川紀聞與情境描述等的角度,摘舉文中片段來補充略說一二。

文中起自“ 順治辛卯臈月朔拜墓辭家…登舟瞬息天”,也不知為何選在農曆12月初一出發,往後就是嚴寒難行再加冰雪泥濘的季節。旅途中,“過貴溪弋陽望龍虎諸山,景色絕勝,殊無好懷。八九日合下數十大灘,轉上水、抵鄧家埠,適羣盜焚劫煙燄未息。船不敢刺岸,泊江中候曉登程,從此始托足芒鞋矣。路次多盜多虎,佳山佳水悉成苦況!"此說路程前段在浙西贛東一帶、又是行舟,地面也算平靜,因此進展也快。途經丹霞地貌、峰林景觀聞名於世的道教四聖山之一龍虎山後,不月即抵南昌一帶,然後捨舟就路。那時已順治8年底,江西省城旁仍“羣盜焚劫、煙燄未息”。中國古時的許多年代,地頭不安寧是經常事,況又是朝代更迭時。其後許多紀錄,或可做為當時治權於地方實質性研究的佐參資料,如文中“出洪江關有北兵守險邅囘不前”,便水驛之南岸則是“地方久無統轄,亂山環繞,極目草迷,多漲沙、多流潦、多獸跡”,在鮎魚坡則“聞炮聲,遙望烽煙,知秦關不遠”。到了平越府,則“山勢巍峩,路紆折如羊腸,兩㫄俱苗蠻巢穴。昔年官商每受苗害,選山之最銳者設哨備警,今十里立塘,塘兵時被虎馱去,嶺頭坡足骸骨枕籍,商旅絶跡,止見飛騎往來衝突,又見割耳劓鼻之人,更有兩手俱去者猶堪負重行遠,慘甚”。其後,“次關嶺連峯橫絶…休白口坡。自進關來,凡過郡縣衞所開路廣闊,每十裡玄塘以次驗票稽察,無票卽係姦細,致行人裹足,次盤江波濤洶湧,兩崖拔壑陡峙,鐵索架橋素稱險阨,過此盤詰最嚴,亦入滇一要害處也”,此處之描素,同《滇志》所記載,明代時從湖南境沅州至雲南昆明的入滇古驛道情境,“關嶺,其東路尤為險絕,途中有白口坡…,右皆崖箐萬仞,中僅有道如梁,行者栗汗”。

文中也可見當時西南偏鄉地風土世俗與自然生物,例如在曉上桃子巖時見“此地苗獠出入害人,山農結伴持矛帶弩而耕”。在渡大溪三道碕岸沅靖粤西之界,“有異花紅紫間出、有異鳥悲鳴不絕,殘葉盈尺、落花相襯如層褥”。入西溪柳寨時,雖是語言隔閡但少數民族長久來的好客傳統已見一般,“俱係苗地,苗民椎髻懸環、語言鴃舌,或有能通漢語者,亦知畱客作供;具釀酒如蜜、舂米如雪,其巖壑之幽、深泉石之奇怪,大都皆世人所不經見者”。

黃向堅的尋親去程,備極艱辛、前程未卜,如在出豐城臨江界時已是“人在途時遇雨雪,踵趾破裂、痛楚頻頻,倒地身如泥塗,自顧堪憐,往往僵臥道㫄”,而“前途戰爭靡息、行旅久絕,路有虎狼之虞,身有疾病之憂”。於寓湘潭縣城外時,“左足血瘀腫赤痛不能禁,用瓦針刺血,憔悴支離、眠餐幾廢”。由湘鄉渡江而西上寶慶府時,“四望荒山,田多草萊、髑髏徧野、虎跡如碗,偶見羣鹿、當徑逐之,則陣圍亦可駭”。因此去時紀程應非當下寫成,也因此路途中的些許站程行止或有可做為再研究的材料。例如,“(順治九年)初九日,踔泥觸水,由流坊達撫州踰狀元嶺至戰坪出豐城臨江界"的一段,快速帶過。但且其間旅次順序,似與今日相關地理位置有所不順通,或許當時道路交通的狀況、兵災盜匪的阻撓或地名變更等的混淆。

但文中簡短帶過“蔴哈葛鏡橋犵狫寨對岸,削壁陡絕,鐫神畱宇宙四大字在上”,則可能是聽聞而未實際登臨。神留宇宙的石刻,在今日貴州平越縣南二里的仙影崖,上有張三豐遺影,與明郭子章於明萬曆31年所題該四字。郭子章(1543-1618),江西泰和人,隆慶五年進士,於萬曆27年授右副都御史、貴州巡撫後,翌年即平滅了盤踞播州29世800餘年的楊氏土司於萬曆24年時任世襲播州宣慰使土司楊應龍所發起波及四川、貴州、湖廣多省的叛亂。一般史稱此為平播之役,與寧夏之役、朝鮮之役合稱萬曆三大征。郭子章“治黔十年,穩定黔疆,振興文教,政績卓異,被譽為黔中名宦之冠”。明代是全真道傳入西南地區的重要時期,據稱張三豐是在貴州平越高真觀悟透成仙之道,因此民間有稱張三豐是「武當山得道,福泉山成仙」。犵狫是中國西南地區少數民族名,麻哈州則是明清兩代貴州的一個土司治理地區。葛鏡橋現今也還在,位於中國貴州省福泉市金山街道教場村,橫跨麻哈江的一座三孔石拱橋,始建於明萬曆46年,民間於2006年被列為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古時艱辛困難的工程,民間總會有神蹟之說的,稱張三豐感於葛鏡的積善造橋,於是以法術將豆腐點化成石料,幫助葛鏡屢次失敗後的建成。村寨地名或會更迭,但舊橋與舊石刻,應無遷移。以現今地圖來看,不論是從距離或方向而言,從葛鏡橋是看不到每字只有50公分見方的神留宇宙刻字的

今日的旅游行程與景點,許多都已大眾化的平凡無奇,於是也興起了重走古書中故事路線的游風。三國演義、西遊記等章回小說中路線,距離現在年代已太久遠,不只地理上滄海桑田的更動,情節中也是杜撰許多而不可憑。因此,黃向堅的萬里尋親往返路線,倒是可參考的壯游路線。

游紀經常是歷史、地理、博物學中的重要參考材料與佐證。因為這些周邊旁物,經常不是游紀主人為文的主旨,順筆寫下與無心紀錄的,多數偽假的也較少。個人看行旅記事的文章與相片,更喜觀察主題外的風土人情與生物自然,也常有意外收穫。事實上在今日網路的普及與寫真,全球許多新物種的發現,也是生物學家們,透過第三人在社群媒體分享的相片與記事而循線追索確立的

諭稟留稿 清同光間寫本 (一)

諭稟留稿,多半是官員商紳家族所留公文手抄紀錄,因是第一手的資料且存世稀少,因此彌足珍貴。諭為上對下的告示,稟則為下對上的報告。本抄本厚達210頁,並於卷首黏附鮑槐記片單1張,書中並夾有附片3張,分別為鮑氏祖墳圖、為寬恩免傳准予銷案以免訟累事、選充地保以衛地方事等。時間起自同治10年至光緒28年間;地緣主要在浙江衢州、紹興二府下的諸縣城與上海間;事由則為鹽務訴訟館裡、宗族田產家財祭祀、與國家地方政事等。清文獻中,地方公文資料留存甚少,詳細內容多已不可考,因此本諭稟留稿也就彌足珍貴了。

留稿中詳細記載了同治光緒年間,浙江衢州府江山縣、西安縣等經商,包括鮑公益、鮑祥泰、鮑誠、胡義隆等等十數百人與官府間的往來公文,關於鹽業管理、訴訟、與利潤分配等事;也包括了浙東鹽務中紹興府的山陰、會稽、蕭山三縣。兩浙江淮地區是在清季中葉後,鹽業鹽務獲利最豐,糾葛紛爭與管理條例變更最劇之地。本寫本資料中,即有大量關於鹽務的累年訟案、管理等諭稟資料。

中國自古以來鹽業都是重事,攸關百姓民生與國家財政。明清後各項專賣捐輸條目繁多,學界已有長足的研究,也就不多贅言。基本上,清朝中期以前主要承襲明朝制度,即將特許鹽商編成綱冊,基本上是世襲壟斷的專賣集團把持,通稱綱運制或鹽綱。清道光、咸豐時,內憂外患、中外戰爭不亂,國弊民疲,加上私鹽買賣十倍於官鹽,鹽務管理更是朝夕更變。道光、咸豐間,江淮一帶已推動以票鹽法取代鹽引綱運制,官紳商民只須納稅後就可承運鹽務,逐漸消彌了鹽商的壟斷與財脈。惟到同治中期,江淮督撫曾令鹽商一次性鉅額捐輸以籌軍餉,並允以不再開放新商戶而恢復保障總商大戶的世襲壟斷。但到光緒朝時,又認為同治年間的捐輸,鹽商所換得的壟斷性鹽票獲利太豐,又再廣開鹽票捐輸自由買賣。其中關鍵在於鹽票價碼與市面行情間之差距究竟如何,經查許多研究論文中的數字,出入頗大、莫衷一是而無可比對。目前可考信史有故宮軍機處檔摺件中,同治年間任職江南道、京畿道監察御使的許廷桂,曾奏請敕兩江總督增添鹽引票等款修築隄工事的內容。該奏摺稱:「臣聞淮南票鹽每票一張私售銀八九千兩,各商獲利甚厚。前年協賑天津,酌添引票,各商納銀後摯,踴躍爭先。擬請速敕兩江總督查照,增添引票二百張,每張收銀六千兩,較私售票價減去三分之一,各商必樂從,一兩月間計可集銀百數十萬兩,儘速解赴河工以供修堤之用」。

明清時鹽商中有再分窩商、運商、場商、總商等,其中當然以總其成的總商獲利豐厚,許多更是富可敵國、權傾一時的。也不知何故,明清時鹽商中以出身徽州所轄六縣的最多也最強,發達後多移居江淮富饒之地,揚州、杭州等處更是當時富商巨賈的首選。根據兩地地方志所記,出身徽州六縣的佔江淮鹽商的總商中過半甚至近三分之二。徽州鹽商中,有幾支大家,其中有鮑氏一族,百年來開枝散葉的在江淮鹽務上舉足輕重;先後有鮑志道曾為兩淮總商、鮑簡錫曾總理浙鹽、鮑紹翔先據西安鹽引,後再轉至浙西江山業鹽。據史料、地方志、族譜,與許多現在剖析教導經商之道的文案,多記載有關歙縣著名鹽商鮑尚志,安排其子鮑紹翔杭州學做生意後,於嘉慶道光年間,鮑紹翔在浙江江山縣經營鹽業富貴有成,而致“顧人多忌之,輒藉端欺陵,爭論不休者凡數家”,從縣衙、府道、到巡撫憲臺,大小官司纏訟十幾年未休,但鮑紹翔總是可以“先後曆十餘年而志未嘗稍挫焉”,鮑氏晚年曾示以兒孫“餘每逢強敵,必有相與成之者,天下事知非可以一手一足自持也,汝曹當深念之”。本手寫抄本中,許多都是衢州江山縣、紹興會稽縣中鮑姓某某等的鹽業事,與鮑氏某族人支系的田產祖墳祭祀等,頗有參考填補歷史資料價值。

又,本書中更許多細目未見史料,例如光緒13年紹興府的「山會蕭三縣肩課改歸商邑更訂章程十三條開摺恭呈憲鑒」的詳細抄錄,其中包括「錢清場肩鹽年銷山陰境內一千四百五十引、蕭山境內一千六百八十引;東江場肩鹽年銷山陰境內一千四百五十引、會稽境內一千二百八十引….」等等具體數字與分配及管理規定,為多數現有關於清季浙東鹽業研究資料中所闕如的。

本書後段則為軍國大事抄件,包括有二品頂戴按察使銜候補道易順鼎上書罷和議、褫權奸、籌戰事文等等的抄記,並有硃筆眉批。文中並抄有「上諭現在中外大開戰 直隸天津地方義和團會同官軍助剿獲勝,降旨嘉獎。此等義民所在皆有,各省督撫督撫如能招集成團,藉禦外侮,必能得力。如何辦法,迅速復奏。沿海沿江各省,尤宜急辦。將此由六百里加緊通諭知之。欽此」。另有保護上海長江內地通共章程(九條),「上海道余(聯沅)現奉南洋大臣劉(坤一)、兩胡督憲張(之洞)電示與各國駐滬領事官會商辦法上海租界各國公通…」等多段記事。內容雖多與《西巡回鑾始末記》同,但文字與時間與該書及史料記載有些許出入,也可做為晚清更子國變的校考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