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寫本兼談陸軍貴冑學堂

清光緒胞弟貝勒載洵撰並書《軍學講義》,存二卷,1函2冊,紙本、線裝、17.5×11.5公分。卷七記光緒33年9月11日至11月7日,卷八記光緒33年11月8日至光緒34年3月7日。

晚清時期尤其在甲午戰敗、庚子事變之後,清廷銳意變革。其中許多新政措施,於今看來仍頗有前瞻遠見、並能接軌世界潮流、且影響深遠;雖可能因為時已晚、且步調過慢等等原因,努力十數年後,清室仍不免覆亡。對於晚清新政的措施與過程,百年來已有不計其數的研究報告,其中自有許多考據詳實、析論精闢的精彩論文;但不可諱言,其中也有許多尤其是網路文章,都是次第襲用、人云亦云的照本宣科。多數文章所引用的,是印刷文獻如報紙、書刊、雜誌等的資料,有時難以考證其實、其詳。於此,可考據的寫本實體,就能發揮第一手原始資料的貢獻價值了。在筆者【古籍故事】的系列文中,陸續已有《山東全省籌備自治公所及自治研究所一覽表》、《山東全省州縣自治研究所學員姓名冊》、《諭秉留稿》、《全晉天足總冊》等篇。此再就本寫本資料內容分享清宗室寫本特色兼談陸軍貴冑學堂。

本冊特色至少有:

  1. 為光緒皇帝的胞弟,近支宗室載洵寫本,有貝勒載洵著、及載洵鈐章等,罕見流傳有緒的王公寫本。鈐印有「貝勒洵」、「洵」、「焦陽典藏圖書記」、「書富如海百貨皆有」等。
  2. 全書字跡端正清晰、條理段落工整、筆墨用紙精良,寫本所用為上等的懿文齋朱欄稿本。因此除資料性、歷史性外,更有極高的藝術性。清時北方文人雅士間有說:「琉璃廠為都城文物所聚,筆則賀蓮青、墨則一得閣、而紙必懿文齋」。
  3. 內容豐富,涉及面甚廣,可為考據當時人地事物的諸多事項,並反映了當時對中國軍政建設的觀念。

本寫本主人郡王銜貝勒載洵(1885-1949),滿清右翼近支鑲紅旗宗室,光緒28年襲多羅貝勒,光緒34年加多羅郡王銜,為晚清帝室直系的重要風雲人物;有說清室最後三年,中國的政治基本上就是宣統生父監國攝政王載灃(1883-1951)與兩位弟弟載濤、載洵(1887-1970)在當家主持的。載洵出身顯赫,為醇親王奕譞第六子,光緒皇帝之胞弟,宣統皇帝之親叔。載洵的父親醇親王奕譞,際遇更是在中國歷史上少有的特殊,奕譞本人雖未曾當過皇帝,但上下直系與左右親兄弟都曾是皇帝;奕譞的父親是道光皇帝、哥哥是咸豐皇帝、兒子是光緒皇帝、孫子是宣統皇帝!

有清一朝,對皇族,尤其是近支宗室的教育訓練,在歷史上是有名的最為重視與嚴謹,也因此除宣統年幼期短無法評斷外,入關後的9位皇帝與多數近支與政的親王、郡王、貝勒等,多是博學多聞又文采飛揚的。本寫本所記的年間,載洵方二十出頭,就已能有完整的學習,與用功的筆記如此。清史等紀錄中,渠時載洵並無正式職官,應該就正是如寫本所載內容,於陸軍貴冑學堂中學習兼辦臨時差遣,並為翌年起為其姪宣統皇帝、其兄監國攝政王載灃,建設海軍做準備。與此同時,其兄載灃也曾在陸軍貴冑學堂學習。載灃兒子、宣統弟溥任在1988年5期的紫禁城雜誌所著《陸軍貴胄學堂》一文中就曾說到:「我父親载灃對於聽講非常重視,每次聽講均詳細筆記,認真做作業。我曾見過他的聽講筆記和作業,在兩年內所用本冊就有一書箱之多」,可知當時倆貴冑兄弟同學,相互砥礪學習。有意思的是,載灃從光緒32年初為學員,到「光緒三十三年他奉旨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以後,每日上午入值,下午仍按時去聽講」,到了宣統元年該第一期學滿畢業時,載灃已是監國攝政王了,如同史料所稱:「所有畢業學員,當時由總辦馮國璋帶領引見,由攝政王載灃在醇王府便殿接見」。

清室為因應世界變局,並兼顧王公宗室大臣子弟的軍事教育養成,於光绪32年潤4月24日開學了陸軍貴冑學堂。學堂初址在北京東城煤渣胡同路北的神機營舊署所改建,後朝廷又斥巨資二十餘萬兩在北京鐵獅子胡同建成西式洋樓的學堂新址。陸軍貴冑學堂是在光緒30年由練兵處頒佈的《陸軍學堂辦法》基礎上建立的陸軍小學堂、陸軍中學堂、陸軍兵官學堂、陸軍大學堂之外,一個類似現在的高級將官養成專班,以培訓封建時期主持軍政、管理軍隊的王公貴冑們所需要的智能。

在《練兵處兵部會奏試辦貴胄學堂擬訂章程摺》中,規定的鉅細靡遺,但並未提到王公講習班的專設與實施細節。章程中就學員的資格與上課規定:「陸軍貴胄學堂設於京師隸於練兵處,專考收王公世爵暨四品以上宗室,現任二品以上京外滿漢文武大員之聰穎子弟,教以普通學術及陸軍初級軍事學,並入軍隊觀覽學習統計學期以五年爲畢業」。「定額學生分爲三班,每班四十名各設講堂一律講授功課」。「學生均應住堂,每遇星期准其回府回宅一日,此外不得率行請假,惟兼有差使者臨時察看情形酌量辦理」。「學生備有齋夫伺候周到不得自帶跟僕入堂。堂門啟閉宜有定時,查齋之後大門外鎖,鑰匙交值日員收管非因事不得啟門」。

至於實際的執行情形?從一些史料可知:為免學員間的階級、品秩太大而難為同學,且少年王公也常有公務朝會,不可能如章程原意般的一體住校、全天學習。因此,如在新民叢報第四年第十一號補錄中就有記載:「光緒丙午五月十一日練兵處陸軍貴胄學堂內附設王公講習所開課」,所以這些皇親貴冑是另外開學,且在不同堂室場域學習的。至於上課時間,則可見光緒32年6月8日申報第二張第九版所載:「貴胄學堂學員銜名全單:恭親王、醇親王、愽多勒噶台親王、順承郡王、多羅貝勒載洵、多羅貝勒載濤…,以上三十四員每日未正刻至申正刻在堂聽講」。按今日記時,為每日下午2點到4點為王公親貴班的聽課時間。第二班為「記名簡放副都統景賢、二等侍衛宗室屾林、三等侍衛宗室瑞麟、兵部員外郎巡警部稽查處委員毓年…等二十八員,每日自辰正刻至已正刻在堂聽講」。按今日記時,為每日上午8點到10點,因該是為較遠的宗室不必上朝、或兼有公職的學員的聽課時間。這些具體的聽講時間,印證了上述溥任關於其父親攝政王學習時段「每日上午入值,下午仍按時去聽講」的說法,更是未見於先前許多關於陸軍貴冑學堂的研究論文中。

至於陸軍貴冑學堂耗用經費,第一期班因為試行,且開辦後的學員人數與學習年期,都有調整,因此宮中檔與所見文獻內尚未見完整詳細的記載,但可從第二期班的預算編列知曉大約。據故宮軍機處檔案,宣統2年1月11日御前行走管理陸軍貴冑學堂事務多羅貝勒載潤等,奏為酌擬陸軍貴冑學堂章程等繕具清單呈覽摺件內容,「前第一班係學生一百二十人、三年畢業,通計用庫平銀二十九萬餘兩。現第二班學生定額較前多至一倍,畢業期限定乙五年,且添設蒙旗一班奏年需三萬兩。是此次應需經費不得不酌量加增。現計開辦、活支、額支三項用款,實需庫平銀五十八萬七千六百八十二兩四錢九分三釐四毫。今於無可刪減之中,強為裁削,以五年用款統計預算,至少之數,共需庫平銀五十二萬七千八百六十七兩七錢一分三釐四毫」。該摺併單中並有詳細的各項預算表附件,例如每人每月”薪公餉雜”項中:「管理大臣500兩,總辦400兩、監督300兩、提調200兩、洋文教習100兩、國文數學理化博物等70兩、音樂教習40兩、體操擊刺30兩、差弁8兩、刷印匠與修械兵各6兩、號兵5兩、醫兵4.5兩、夫役3.5兩、學生含火食9兩等等」,全部人員費用三年即須二十餘萬兩。從上述的摺件併單中,可一窺許多百年前的預算制度與薪資物價結構等。例如:

  1. 預算編列到萬分之一兩的毫單位,以示精準與用心;並且都是要按照通行至今的等因如此的程式:先提個前例的對照說明之所以為何如此,然後再說明理由「不得不酌量加增」,接著又考慮到國家財政困難,再提出「今於無可刪減之中,強為裁削」的,主動打個九折(實為原先的89.82%)的預算。古時候銀兩約當現代多少錢,是永遠無法精算的挑戰。許多研究用各朝代時期的購買民生用品與田產房屋來換算,當然可得約略大概。但現代人的生活與物價,各項之間所佔比的輕重不同於從前;除了民生必需外,還有許多休閒娛樂、電子產品、旅行交通等等的支出,且大米、房價、田產等也因時代與政策不同,而佔物價指數及薪資比重的差異懸殊,所以是永遠無法、也不宜在不同時空環境下,用一斤大米對比一斤大米的方法來等同換算的。總的來講,若只計算最基本的民生花費,一兩銀從清初約略等於今日的60美元,到晚清的30美元之間,到民國初年則波動甚大而難精確,最多只能是百工行業間的必較。
  2. 晚清民國間,各行業與階級間的薪資差異極大,高級官員與專業人士的薪資可比基層勞工高出百餘倍,不若現在的薪資結構差比扁平化的一般不會超過10倍。上述資料可看出,洋文教習較國文數學理化等教習為高,是可以理解的因人才稀少;音樂、體操等教習也算是不錯的,因學有專長;刷印匠與修械兵因有專業技能,也較號兵、醫兵、夫役等為高。其中,教習薪資是差弁的約10倍、是夫役的約20倍,則是與今日的薪資結構有相當大的不同。

筆記日記形式的文獻中,經常可以從時人地事的不經意流水紀錄中,找到許多被忽略的史料也是可用來校正比對歷史的重要材料。此存寫本兩冊,逐日記載自光緒33年9月11日至34年3月7日間約半年時間,內容精采並提供許多資料價值,

  1. 關於那時候的北京氣象資料。講義中有光緒33年9月13,15日,及34年1月27日紀錄為「因雨停講」;33年10月17日, 12月13,14.15日的「因雪停講」。北京相對乾旱降水少,加上百年前沒有下水道排水設施,與胡同間的特殊生活方式,因此可能在為數不多的下雨、下雪、或雨雪太大的日子,京城中的許多活動就停頓了。這些記錄也可補充當時氣象資料,江蘇教育出版社於2013年出版張德二等,歷時12年查找37座城市75座圖書檔案館中8228種圖書文獻,編成的中國三千年氣象記錄總集4冊巨秩,可能是目前唯一且最全的早期中國氣象資料。但即便如此,於該書中對於幅員巨廣的中國中各地區的收錄,也僅能是寥寥數語;例如該書在光緒33年關於北京的記載,僅有一段「二月初四,京之西山雪下很大,約二尺多厚,非常寒冷;順義縣、秋大水」;光緒34年則無任何北京的紀錄資料。本講義寫本,就補充了當時的北京氣象資料。
  2. 《清實錄》中皇帝親自或簡派宗室祈雨的紀錄多到難以統計,僅光緒33年上半年間,就已多達數十人次的記載,甚者在33年4月就有「己卯。以京師雨澤稀少,上詣覺生寺祈禱行禮。遣醇親王載灃詣大高殿恭代行禮、貝勒載洵詣時應宮、貝勒載濤詣昭顯廟、貝子溥倫詣宣仁廟、鎮國將軍載𢱿詣凝和廟拈香」,但沒效果,所以緊接著「己丑。以祈雨未應。再申虔禱。遣恭親王溥偉詣覺生寺、醇親王載灃詣大高殿恭代祈禱行禮。仍遣貝勒載洵詣時應宮。貝勒載濤詣昭顯廟。鎮國公載澤詣宣仁廟。鎮國將軍載𢱿凝和廟拈香」。在19與29日十天內,頻繁的兩次各派出6名王公宗室,到風、雲、雷、雨的各寺廟來回祈拜。其中,覺生寺與大高殿等,都是清初起皇帝常去祈雨的地方。時應宮(雨神福佑寺)、昭顯廟(雷神)、宣仁廟(風神)、凝和廟(雷神)則為北京的皇家宮外八廟,也都非常有故事性;因內容多可網上查找,於此不贅。
  3. 再來看上課講習的日子。按陸軍貴冑學堂章程,「每逢星期日及端午中秋冬至各節,皇太后萬壽皇上萬壽,孔子誕日各放假一日,年假約二十一日以內,暑假約二十一日以內」。查本藏講義內容,確實紀錄了每週日為「O月O日星期」的停講。清中季以後隨西方傳道士的進入中國,西洋曆法與星期作息,開始逐漸進入士農工商的生活。到了20世紀初,包括所有的新式學堂與一些公私單位,都已明定星期日休息的制度了。講義中也記錄了10月9-11三日「因萬壽聖節停講」,慈禧的農曆生辰為道光15年10月10日,考《學堂章程》中皇太后萬壽應是僅放假一日,可能王公講習所內的都是近親家族,所以前後再多放假一日以為皇太后慶壽
  4. 講義中記錄了12月15日「本年講習所功課以是日為止,由16日起至正月22日止年假共36日。戌申正月24日開學星期二」,這段文字一是明確記述了王公「講習所」的真實存在,二是王公講習所的年假有36日,遠較《學堂章程》中所定的21日為長
  5. 至於講義中沒有說明原由的停講日,就是更有意思的知識挑戰了。分別推測應是如下:北方習俗農曆十月初一祭祖,皇帝祭享太廟,遣宗室近支去祭各先皇陵;因此講義中的「10月1日因公停講」,應是貴冑王公們奉旨分頭去祭陵了。封建時期統治階層除祈求風調雨順外,祭祀社稷也是頭等大事。社為土地之神,稷為穀神;清朝自乾隆起逐漸定制,以春秋二仲月的戊日行祭。查萬年曆,光緒34年的春仲戊日為2月2日,因此講義中的該日所記「因公停講」,應是陪同皇帝祭祀大社、大稷去了
  6. 講義中還有33年11月16-19日的連續4天「因公停講」,文中也未說明所因,想或許在當時是大家所知的日常經常,故未特別說明。果然,經查找資料與萬年曆比對,光緒33年的冬至日為11月19日。《清實錄》記載「光緒三十三年。丁未。十一月。癸卯。…以冬至祀天於圜丘。自是日始、齋戒三日」。於是,王公講習所內的近支宗室,或許就要從16日皇帝齋戒起,開始淨心誠意的忙著準備冬至慶典。而連續四天的因冬至的停講,也較《學堂章程》中規定的放假一日多出許多。在北方的古時候,冬至時分、日短天寒,一年的農耕忙碌也到頭了,人們開始謝天謝地謝鬼神,並準備數九過寒冬待來春,因此發展出了許多應節習俗,也是北方僅次於過年的重要節日。古時冬至是計算二十四節氣的起點,也用冬至所在月來定義十一月。從《周禮》的「以冬至日,致天神人鬼」開始,冬至更是中國歷朝來,越衍越盛重的每年國家大典。渠時皇帝要親至北京南郊天壇祭天,儀仗大開、祀禮周備,百官群臣上表祝慶,異常忙碌熱鬧。

關於講義中的課程內容。講義係依日期逐筆記錄,每日課程不同,總和整理在記錄期間內,共計有萬國歷史、外國政治、地形學、戰法學、戰略學、軍器學等課目,此與《學堂章程》中所載課程課目不盡同應也是為貴冑學習項目之需要不同。

細讀各分科內容,都頗精要,以百年前水平而言,足敷做為最上層統治階層所需知的國際政經制度,與軍事軍政知識。各課程內容循序漸進,並適時補充許多他國經驗對照中國情形的建議。例如在戰略學中,有參酌國外經驗所提出對中國軍建的擘畫,包括建議軍諮府應分設五司;參酌俄德法日軍團及鎮之編制提出中國之道。對中國陸軍教育機關設置,建議「我中國地土廣大,似宜多設監軍以管理各省軍隊教育,如德國之設五監軍是也,至於日本國土幅員甚仄故僅設監軍一人已敷用已」;國軍兵力組成依據國外制度「創設現役、豫備役、後備役、及國民役之制度…吾華若仿照各國以全國人民千分之十為常備軍額數,則非有四百萬眾之勁旅烏能處此競爭劇烈之世界戰」…等等。其中也並能多有自我檢討與警惕,例如:「火藥….傳入西歐,研究製造之法,日益精湛;吾華為發明最早之國,反瞠乎其後,難與並駕齊驅矣」;「中國兵力異常薄弱,戎政素未講求;一但有事,干戈其禍不堪設想」;「中國財政素不講求商業尚未發達,區區歲入之款…欲編列多數之兵,實有無米為炊之嘆矣」;「掌軍教之權者,若非專門畢業確有心得之人,徒誤事機、定難收效。如吾華近來各省督撫暢曉兵事者實聊聊不敷覯,且各省督練處所屬之教練處,自為風氣以教練軍隊」…等等。

此講義書寫記載的相當用心用功,包括某日科目更改調換、某日改講地方自治時事、某日地形學講義還沒印好等等的,都有詳記於當日的日期之下;並有以當時編書習慣以小字雙行的方式,註解一些外國詞條的意思。由於內容頗多、頗豐、頗有意思,當於日後再就各科目內容,分別輯出歸類排列後,再為文分享。(本文初稿寫於2021年7月,陸續增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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