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本的價值,經常可發現未見刊載的原始資料,或據以校比刊刻印本間的內容差異,而貢獻了許多重要歷史文化的背景與過程。因此,再就《諭稟留稿》手書資料中,摘取並補充一些不見於任何刊印文獻中、或與文獻中有差異出入的鹽務與晚清軍國及與臺灣割讓的資料。
其中關於晚清軍國大事,在《諭稟留稿》寫本中的光緒21年至27年間,依序有:易順鼎(1858-1920)呈文一15半葉、易順鼎呈文二6半葉、上諭半葉、保護上海長江內地通共章程2半葉、上諭半葉等。
甲午戰敗後,臺灣遭清廷割讓給日本,一時間許多振聲疾呼,誓死稱愛臺保臺與臺共存亡的大員仕紳,卻於日軍登臺後,紛紛逃離或歸順,其時的「台灣民主國」僅僅維繫了象徵性的150天。在眾多只有口號的呼聲中,易順鼎是極少數在危難之中,能以實際行動,兩度往返台灣大陸間,尋求內地援助支持臺灣抗日的。雖終勢不可為,但也是當時鮮有的文人英雄氣魄,惜所存史料相當有限。
據有限的研究資料,易順鼎父易佩紳,咸豐8年舉人,累官至江蘇布政使,母劉氏為湖南巡撫劉崐孫女,可謂家門顯赫。易順鼎才華橫溢、詩文並茂,惜科舉試第並不順遂。光緒元年舉人,6年在京會試落第後,報捐郎中簽分刑部山西司行走學習。於光緒13年易佩紳乞病歸時,易順鼎於科舉無望下,再加捐試用道員,簽掣河南。後得重臣保舉於光緒16年,獲試用道保過候補班、加按察使銜、二品頂戴,惜未久即稱病辭官。直至光緒28年冬,在榮祿的保舉下得實放廣西右江道,才再進入實質官場體系至民國間累官至印鑄局參事並代局長。
在討論這幾篇呈文寫本與故宮本內容中的差異時,可能也須先了解清朝中晚期時官制與文書的體例,其中剛好易順鼎時任的道員一職與文書摺章是較為混亂的。
在官制方面,清中期後由於不斷的內亂外患戰釁,導致國家財政與官員的大量損耗,因此開放一定資格的仕紳殷商,可藉由捐納而得功名官職頂戴等,並於國家財政收入與官員梯隊補充,都是有一定幫助的。在咸同兩朝,捐納的盛行,已與傳統正途的科舉、蔭封、保舉等,同為仕官的重要途徑;再到同光時,取得地方官員初任資格者,納捐者已佔過半數,正途出身者已僅餘約二成了。捐納京官者,除吏禮兩部外可至郎中,地方未入流則可至道員。嘉慶四年,道員被授予密摺奏事之權,是具有此權的最低品秩文官。當然,納捐多是圖得聲名頭銜頂戴,與一些在地方上可享有的特權及保障,而非都在於想實質任官,且一般捐納出身的,也多需先在候補吏員梯隊等待機緣,而非進士出身的能直接擔任官員。歷史上當然也有許多文采武略者,或因種種原因雖係捐納出身,也能成就一世功名。(1)
再說文書,清承明制,官員奏事的正式上秉公文,公事使用用印的題本,私事使用不須用印的奏本。獲授權的官員,則可以不同形式的密摺直接上奏,通稱奏摺。乾隆13年廢除奏本,光緒27年再廢除題本,此後原來的題、奏制式公文書,都以奏摺或其它形式取代了。奏摺也隨不同時代而有許多不同規範,基本上也都是嚴格的,且是直達御前由皇帝為第一人看過後決定處置方式。
但在同光時期,因有慈禧太后先後幾次幕前垂簾聽政、幕後也仍掌權的過程,與同治11年親政條款、光緒12年親政條款、光緒14年歸政條款、及光绪24年戊戌政變等交錯時期,文書典章制度更迭紊亂。
奏摺的處理程序,至關重要,是影響軍國大事與機密的最後決策間心證的形成。辛酉政變時的獲罪贊襄政務大臣,及嘉慶處置和珅的罪名之一,就都有因渠等或擅權或受寵信,而在皇帝先看過前加以紀錄或得知奏摺內容。在辛酉政變前,贊襄政務大臣為降低兩宮的角色,也曾多次斥責包括僧格林沁、勝保等親王重臣,謂摺報不宜書寫皇太后字樣,惟用皇上聖鑒即可。在《諭稟留稿》寫本中,就多見有皇太后與王上等之字樣,但在其後的通行印本中,則就單留皇上二字了。
本《諭稟留稿》寫本中有抄錄重要諭文、稟稿,許多與現流通印本內容有出入,更有些鹽務事項未見文獻記載。清光緒20年中日戰釁,7月易順鼎奉父命墨絰從戎入劉坤一軍幕,期間多次上書朝廷力陳建言。寫本中有兩通稟文,即為光緒21年4月間的請罷和議禠權奸、與敬籌戰事疏。這些重要呈文,《諭稟留稿》寫本內容與後人採集成書的易順鼎《魂南記》中所載,有許多差異出入。庚子國變期間的一些上諭錄存,也與現行資料與文字或文意上的差異,僅擷取數例與比對基礎,提供如下,詳細當再另文寫就。
目前通見的易順鼎稟本,為臺灣銀行經濟硏究室於1965年編輯發行《臺灣文獻叢刊》時,採集易順鼎兩度來台日記與所著詩篇《魂南集》,並「再自故宫博物院輯編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錄出先生上都察院書兩通,作爲附錄之一」而成為叢書中第212種《魂南記》。但在該叢書中第210種自故宫博物院《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選取與臺灣有關文獻編成的《淸光緖朝中日交涉史料選輯》中該時段資料,則僅書「見本叢刊第二一二種魂南記」,而未有詳文。其後,臺灣省文獻委員會於1997年重印臺銀本《臺灣文獻叢刊》第210種,改名為《臺灣歷史文獻叢刊》時,又直接照抄錄該段文字「見本叢刊第二一二種魂南記」,但省文獻會其實並未有所謂的本叢刊第二一二種之書,顯見未有校勘!為求慎重,於是找出所據最早本,1932年故宫博物院於1932年時就所藏清代軍機處檔案輯編的88卷《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中的對應文獻,做為與《諭稟留稿》寫本比較之基礎。
致於庚子國變中的部分上諭檔,正史軍機檔留存有限,研究者多參考清佚名《西巡迴鑾始末記》。主要有中國歷史硏究社編、中國內亂外禍歷史叢書、上海神州國光社1947年4月3版一冊,內有庚子國變記、拳徧餘聞、西巡迴鑾始末記三種;與西巡迴鑾始末記一卷,中國古籍整理研究會明清筆記史料叢刊於2000年由中國書店2000年出版,但中國書店版第22頁後有缺失資料;及吉田良太郎、八詠樓主人同編1973年的《庚子國變記六卷》,羅惇撰中國歷史硏究資料叢書。上述三種,內容基本相同。



在如上圖文中首段的差異,即可看出寫本中的為較早手稿。寫本中原先為”仰祈聖覽”,後因由督察院代遞而改成”敬祈代奏”、”臣”改為”職員”。較不尋常的是,當時馬關條約已於當年稍早的3月23日簽訂,正式國書寫的是「賠款庫平銀貳萬萬兩」,但在故宮本中卻是用慣稱的二百兆!「兆」在中國古代已有多重意義,可能代表百萬、萬億、億億等。在清朝許多的時候,兆代表的是百萬,所以二百兆等於二萬萬等於二億。另外在故宮本史料中,易順鼎的呈文一律未見皇太后字樣,但在《諭稟留稿》寫本中(如右圖截錄)均先尊皇太后再寫皇王,此間奧妙就自有說法了,當再另文解析。
(1) 例如電視劇理常見的人物,岳鍾琪(1686-1754),捐納同知出身,累官拜陝甘總督、爵封三等威信公;李衛(168-1738)),捐納員外郎出身,累關兵部尚書銜加太子少保、署刑部尚書、除直隸總督。到了清朝中晚期,更因戰亂兵患建設等等因素,建功績業而名成一時的,也不再只是僅限依循承平時期的科舉任官路線了。晚清四大名臣之一的左宗棠,三次會試未第,本不再留戀功名而回鄉講學,後知遇於兩江總督陶澍等人邀入賓幕一展才華,從此開創了一世功名。左宗棠雖未得進士、也未納捐,但是以彪炳戰功,也得跨越傳統障礙而入軍機、授東閣大學士。至於一般網路文章中,許多描繪左宗棠同進士出身等戲謔之傳、與在督戰新疆軍事緊要時請辭官回京會試等之說,其實都並不可考。正史中如清實錄、清史稿、湖南地方志等,都並無此等記載!於此,再以信史資料補充官於左宗棠任大學士的過程。清制有個不成文的默契,即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據《穆宗毅皇帝實錄》同治12年10月25日:「庚子。諭內閣。昨因肅州克復…因思陝甘逆回擾亂。十有餘載。勢極狓猖。自簡任左宗棠總督陝甘。數年以來。不辭艱苦。次第勦除。此次親臨前敵。督飭將士克復堅城。關內一律肅清。朕心實深嘉悅。自應特沛殊恩。用昭懋賞。左宗棠著以陝甘總督協辦大學士。該大臣前經賞給騎都尉世職。並著改為以等輕車都尉世職」。在故宮的軍機檔中,隨後即有同治12年12月05日左宗棠的奏謝天恩改賞世職恩事摺相呼應。故宮軍機檔中有同治13年3月10日左宗棠奏謝優敘恩由,此為皇太后四旬大慶恩敘事,與大學士無關。然後在《穆宗毅皇帝實錄》同治13年7月12日:「命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左宗棠為大學士。仍留總督任」。其後故宮軍機檔中就有同治13年7月25日左宗棠奏謝授大學士恩由摺,均未提到授同進士出身等事。《穆宗毅皇帝實錄》同治13年8月8日:「吏部以大學士左宗棠應授何殿閣請。得旨。左宗棠著授為東閣大學士」。